
第十八章 人魚殺人案(十)
寧雲君繼續道:“九月十七那一夜,你偷返回家,在寢室中待了兩個時辰,子時三刻你出來的時候,袖口沾了茶漬,是你把毒下在她的茶裏了,是也不是?”
“簡直一派胡言!”
“那你看看上麵是不是這麼寫的。”
寧雲君將信遞到他麵前。
崔明修接過,展開。
上麵隻有一行字。
此生非我願,半點不由人,若有來生,不做崔家子。
崔明修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,確認沒有其他內容後,緩緩抬起眼,他嘴角的肌肉鬆弛下來,脊背重新挺直。
“就這個?”
他將信紙往桌上一拍,聲音重新有了底氣。
“趙與之留了一封訴苦的信,你就拿它來審為父?上麵可沒寫我殺人。”
“可上麵的確寫了他親眼看見你殺人了。”寧雲君麵不改色。
崔明修笑了一聲,往椅背上一靠,甚至翹起了腿:“你當我沒看?那上麵總共就一行字。”
他整了整衣襟,在椅中坐定,甚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像終於扳回一局的老吏。
寧雲君沒有接話,隻是偏頭看了一眼門檻邊的顧臨淵。
顧臨淵點了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,展開,念道:“九月十六夜,趙與之持天子堂腰牌入崔府東角門,亥時二刻入,子時一刻出。守門老仆趙四的供詞,在這兒。”
崔明修的茶盞頓在唇邊。
“趙與之那夜回府了。”寧雲君接過話,聲音不高,“門房有記錄,老仆還活著,你賴不掉。”
崔明修的麵皮抽動了一下,他放下茶盞,想說什麼,喉結滾了滾卻沒出聲。
寧雲君沒有停:“你說他不在場,可門房說他回來了。至於這封信,你要不要再看一看?”
不知何時,紙上忽然多出幾行字,崔明修剛要看,卻寧雲君一把奪了去。
“趙與之畢竟是六扇門的人,素來慣以用礬水寫字隱匿機要,這上麵寫的可清楚了,你將毒撒在茶杯中,待夫人飲下後,便將茶杯埋在,”她的聲音放緩了,“這後麵應該是梨樹吧?”
崔明修脫口而出:“我怎麼會知道!”
“沒關係的,反正指向性很明確了,挖挖看,就知道了。”
顧臨淵立刻帶人去了崔府,特別是主院,大張旗鼓找了很久,什麼也沒發現。
崔明修剛要鬆口氣,王水印來了,他嘀嘀咕咕和顧臨淵說了什麼。
他隱約聽到,‘茶杯’,‘家中’,‘找到了’之類的詞。
顧臨淵立刻鳴金收兵。
“打擾了,崔大人。”
“怎麼走了,還是發生了什麼?”
“我們已經找到了,就在趙與之的床底下。”
顧臨淵說完便走,不做過多的解釋。
崔明修惴惴不安,生等了天色暗下來,趕緊吩咐管家帶人嚴格把守各處,將主屋的鎖死後,熄滅所有的燭火,隻留一盞,悄悄打開了東邊博物架上的暗格。
裏麵靜靜躺著一盞茶杯。
還在這兒。
他還來不及鬆口氣。
寧雲君的聲音憑空響起。
“原來不是梨樹,而是梨花木櫃子啊。”
崔明修反應迅速,要將茶杯摔碎,顧臨淵動作迅速,出手接住了。
“崔大人,公堂上走一趟吧。”
崔明修路過走廊時,忽然頓住了腳步。
寧雲君正站在廊下,穿了一身月白,在黑夜裏分外紮眼。
月光落在她肩頭,恍惚間像另一個人。
崔明修盯著她,瞳孔微微渙散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純娘也是穿了一身月白衣裙,回眸一笑時,讓人心口發燙。
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崔大人,這邊請。”押解他的捕快提示道。
崔明修如夢初醒,猛地回過神。
再望過去時,走廊上空無一人,隻有風卷起一片落葉,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。
他垂下眼,沒有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忽然有人靠近,腳步聲極輕,像踩在棉絮上。
“崔大人,待會兒知道怎麼說吧?”
那聲音壓得很低,卻透著一股熟稔。
很像每次"那邊"派人來接洽,用的都是這嗓子。
崔明修腳步一頓,偏頭看了一眼。
燈籠光映出來人的臉。
是顧四。
“是你?我記得你......”
“噓。什麼該說,什麼不該說,大人心中有數的吧。”
“好......”
崔明修話還沒說完,胸口忽然一涼。
他低頭看見顧四的袖口收回,指尖夾著一根極細的銀針,針尖上凝了一滴暗紅。
“你......”
他的膝蓋軟了下去,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,卻發不出聲。
顧四扶住他,像扶一個突然乏力的老人,低聲道:“我覺得還是死人最為保險,為了大業,你就安心去吧。”
崔明修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,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來不及明白了。
他的手攥住顧四的袖口,指節泛白,最後一點點鬆開,垂了下去。
等他死透了,顧四才著急開口:“不好了,主子,崔大人出事了!”
顧臨淵聞言,迅速轉身,疾步走來。
崔明修已經進氣少出氣多,顯然是瀕死之相。
“快傳郎中!”
他抬起頭,正對上寧雲君的目光。
她沒有走過來,隻是站在三步之外,月光襯得她麵色發白。
那目光裏盛滿難以置信,隨即又變成戒備。
“你怎麼......”
顧臨淵站起身,朝她走去。
可寧雲君往後退了一步。
他再往前,她又退。
他們之間永遠隔著三步遠的距離,如同隔了一條看不見的河。
寧雲君看的分明,害死崔明修的正是顧四。
她很想質問他知不知道,卻又怕結果會是她想的那樣。
後來真相查明,是崔明修因愛生恨害死的純娘,而他本人已經死了,此案便到此為止。
一個月後,張衡曆經千難萬險,終是不負所托,將查探的事帶回了京城。
他剛下馬,就看到六扇門熱鬧的很。
即便已是宵禁時分,府衙依舊是燈火通明。
他隨便拉了一個人問:“怎麼了這是?”
那捕快掙脫開,一邊往槐花巷跑,一邊說:“找言九!又出事了!”
張衡聞言,大步往裏走去。
院中擺放了一具屍體。
正是京西城最有名的大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