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 人魚殺人案(八)
諸葛晨明本不相信,可當他親眼看到趙與之朝那紙人刺去時,他被迫接受了事實。
背叛六扇門、背叛景朝的,正是趙與之。
有人曾說他識人不清,認識的盡是些忘恩負義之輩。
每每聽了,諸葛晨明總是笑笑不說話。
有誰沒有苦衷?在這紅塵亂世裏,不過是身不由己罷了。
“又是這樣!”
趙與之盯著諸葛晨明悲天憫人的神情,彷佛自己很可憐似的。
“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?就是你這副高高在上,假意虛偽的表情!”
“諸葛晨明,你以為你很高尚?能拯救世人?能自以為能挽救這傾頹天下?可你救得了誰?那些信你的人,墳頭草都比你高了!”
諸葛晨明不顧王水印阻攔,往前走去,趙與之本就精神緊繃,見他毫無防備過來,厲聲阻止:“別過來,你再過來,就同歸於盡!”
他手中捏著一條引線。
諸葛晨明這才發現,方才趙與之與他周旋時,他的人正趁兩方對峙,沿著牆根一寸寸布下了火藥,他們全被趙與之引到了自己身上,這才沒有發現。
“這才是你的目的,怪不得說了那些多,隻是為了拖延時間埋炸藥!”
“可這樣,你也要死啊。”
趙與之苦澀地笑了一聲。他如何會不知道?
一步錯步步錯,走到這一步,已然無法回頭。
“就不能把海元丹給我嗎?你們又用不著......算了,說什麼也沒用了。”
他剛要點燃引線,忽然頓住,抬眼看向屋簷,絕望地笑了一聲。
“趙與之!你冷靜點!這樣做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!”
他沒有搭理諸葛晨明,堅決將引線湊向火折子。
黑夜裏亮起微弱的光,卻也不過是曇花一現。
王水印彎弓搭箭,瞄準了趙與之的手腕,諸葛晨明卻抬手攔了一下。
他仍對他抱有最後一絲幻想。
明明發誓忠君報國的人,怎會做出這等天理難容的事?
“再等一下。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一把泛著冷光的匕首擦著他頭頂飛出,直取趙與之眉心,趙與之側身一躲,胸膛卻被另一柄劍從後方貫穿。
他隻防住了前方,卻忽略了身後。
等他反應過來,手下的人已被盡數製服。
而他口吐鮮血,氣息奄奄,眼神渙散地盯著殺自己的人。
“是你......”
趙與之喃喃道,看清那張臉後,眼底竟閃過一絲了然,再沒多說一個字,便沒了生機。
王水印衝上前,中食二指並攏按住他脈搏:“已無心跳。”
捕快們迅速踩滅引線,將地上的人看押起來。
諸葛晨明皺眉看向殺他的人。
顧臨淵不知何時已站在院中,一襲鴉青色暗紋直裰,腰間懸著一塊兒無光墨玉,長劍還未入鞘,劍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。
“你何時察覺的?”諸葛晨明問。
顧臨淵抬眼:“你遞王水印那個眼神的時候。”
“可你手也太快了些。”
“等他點了引線再動手?”顧臨淵淡淡道,“你賭他不敢死,我可不敢賭。”
諸葛晨明正要再說什麼,王水印忽然低聲道:“頭兒,你看。”
趙與之懷中露出一角紙,抽出來展開,上麵畫的正是海元丹。
廂房封鎖後,眾人往外走。
顧臨淵心念一動,猛地抬眼看向屋簷,眉頭緊皺,壓低了聲音對顧四道:“趙與之和寧,不對......和崔靈衣什麼關係?”
“主子你不知道?崔靈衣的未婚夫就是趙與之啊。”
顧臨淵神色驟變:“我怎麼不知道?”
“當初在崔家探查時,是府中下人說的,屬下以為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顧臨淵沉默片刻,又問:“可崔靈衣來了這麼久,從未找過他,當初六扇門考核,也未見二人單獨相處......”
顧四也回過味來:“還真是,屬下這便去查!”
“不必。”顧臨淵收回目光,“我們很快便能知道了。”
崔明修為何要海元丹,這個問題在回去的路上,顧臨淵從諸葛晨明口中得到了答案。
“崔明修近年身子大不如前,肺腑間生了惡疾,請遍名醫皆束手無策,人魚內丹於凡人而言,可續命十年。”
原來如此。
翌日下午,崔明修果然拖著病體來了六扇門。
他的病越來越嚴重,顴骨凸出,麵色灰敗,唇上幾乎沒有血色,不過走幾步路便要歇一歇。
寧雲君正在夥房做飯,聽說他來了,便向管事交代了一聲,快步往前廳去。
卻撲了個空。
“崔大人?去仵作房了。”有人答道。
寧雲君雖疑惑,但並未多想,轉身往後院走去。
仵作房內,言九正在整理驗屍記錄,前夜趙與之身亡後,王水印便連夜喚他驗過一遍,此刻屍身暫厝於此,以待家人認領。
崔明修在言九指引下,來到趙與之屍身旁。
他僵在原地,指尖發顫,懸在裹屍布上方,遲遲不敢落下。
“崔大人,要不......我幫您?”言九試探著問。
沒有回應。
崔明修像被釘在了原地,嘴唇翕動著,卻發不出聲音。
良久,他猛地深吸一口氣,將布掀開。
“啊!”
那一聲嘶啞淒厲,像是從胸腔深處生生剜出來的。
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,眼淚砸在青磚上,渾身顫抖著去碰趙與之冰涼的臉,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。
言九默默退到門外,將空間留給了他。
寧雲君趕到時,崔明修已經坐回了前廳的椅子上,麵色灰敗,眼眶紅腫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。
“父親。”她喚了一聲。
崔明修抬眼,目光複雜地看著她,疲憊地點了點頭,嗓音沙啞:“坐吧。”
寧雲君沉默著坐下。
她本想問什麼,但看著他這副模樣,一時竟開不了口。
崔明修卻先開口了:“你的未婚夫死了,你不難過?”
“為何不難過?”寧雲君接過話,語氣不鹹不淡。
“父親希望我如何?哭天搶地?為他殉情?”
崔明修猛地一拍桌子,氣喘籲籲,麵色漲紅。
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涼薄?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!若不是你逃婚,他豈會連日不歸家?又怎會卷入這等禍事?你作為他的未婚妻,不感到難過也就罷了,何必如此冷情刻薄!我從前就是這麼教你的嗎!”
寧雲君默了默。
這具身體是崔靈衣的,她的因果便是自己的。
她抬眼直視崔明修,緩緩道:“父親真是大義凜然,若我不知情,還真要羞憤欲死。”
崔明修臉色驟變:“你這話什麼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