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 重逢
前廳正堂,寧雲君站在中央,望著旁邊的帶刀捕快,百無聊賴地用腳蹭著地麵。
一個時辰前,她被帶到這裏,等了好久都沒有人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雕花照壁後,站了兩個男子,正注視著她。
一個身著素色錦袍,紙扇輕搖,麵上含笑卻不達眼底。
另一個穿的是玄色薄皂褙子,環首官刀傍身,腰間懸著六扇門鎏金令牌,神色冷厲,眉間凝著一抹鬱色,他正是方才的絡腮胡大漢。
忽然,有腳步聲由遠及近,寧雲君下意識轉過頭。
恰好一束光照亮了來人。
隻見他修長筆直的雙腿,褙子收束著纖韌細腰,腰側懸掛佩刀與令牌,再往上,白淨臉皮,輪廓利落,眉骨銳利,眼眸沉斂。
他看著年紀不大,卻渾身透露出常年斷案獨有的冷肅氣場,即便身在陽光下,依舊讓人心生畏意。
望著他腰間的刀,寧雲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那裏似乎還有刀貼過的涼意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容貌已變,他應該認不出自己,便不再躲避,大大方方抬眼望過去。
顧臨淵的視線果然從她臉上劃過,冷漠又隨意,像是在看一件尋常物件,什麼都沒留下。
緊接著,又來了一個穿著青褐短衣的男子,他帶了個人上來。
正是先前在門口給寧雲君登記的門房,陳術。
“將你剛才說的,再講一遍。”
“好的,大人。”陳術諂媚地拱了拱手,指著寧雲君就開炮:“就是她!我親眼看到,她在做菜的時候撒了什麼不明之物!”
寧雲君沒著急辯解,她仔細端詳陳術的臉,慢慢認了出來,當初經過她身邊,把她袖子弄破的,就是這個人。
陳術心裏發虛,聲音陡然拔高:“胡說!我,我隻是去看看,什麼也沒動!大人,您可要相信我啊!”
顧臨淵坐到主位上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麵,目光從陳術臉上移到寧雲君臉上,又輕輕移了回去。
“哦,事情變得有意思了。”他拖長尾音,“那我該聽誰的呢?”
寧雲君不疾不徐開口問道:“敢問大人,那包藥是從哪裏搜出來的?”
顧臨淵挑眉:“明知故問?”
“在我做菜的時候,有人擦過我的肩,袖口便是那時破的。”她頓了下,看向陳術,“然後藥就被放進去了,若我提前備了毒,又何必把毒藏在一個隨時會破的口子裏?”
陳術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搶著回答:“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!”
寧雲君冷笑一聲,問顧臨淵:“這是逍遙散,隻有大內才有,我若真有本事從宮中拿出禁物,何苦來六扇門掙這二兩月銀?”
顧臨淵靠在椅背上,歪著頭看她,沒接話,半晌,他嘴角微動了一下,目光轉向陳術,語氣比方才沉了些許:“陳術,你方才說,隻是去看看,你一個門房,去夥房看什麼?”
“看,看什麼時候做完飯,我餓了。”
“你不知夥房今天在忙什麼?你作為門房,可是親眼看見有很多人進來應聘的。”
陳術一時卡了殼,不知說什麼才好。
顧臨淵慢悠悠站起來,摩挲著護腕,繞過桌案走到陳術麵前,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,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我記得,你是十年前來到六扇門成為門房的,那在這之前,你是做什麼的?”
“做點小生意,養家糊口......”
陳術的聲音在看到那牌子時斷掉了,顧臨淵也不急,把牌子翻了個麵,讓他看清背麵的紋樣。
“這是北元奸細的牌子,他們還會在肩膀紋赤那,那是頭上有白毛的狼,紋身遇水會顯現,要證明你的清白也不難,隻看你願不願意了。”
陳術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臉色灰白,沒再說話。
顧臨淵朝顧四抬了抬下巴,顧四上前將他帶了下去。
堂上隻剩兩個人。
顧臨淵深吸口氣,目光轉向寧雲君,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這位娘子,我們是不是見過?”
寧雲君沉著應對:“大人休要打趣,小女子頭一回來六扇門,怎會見過大人?”
“今年上雲節,你在何處?”
“在家侍奉雙親。”
“哦,在家啊......”
顧臨淵沉吟轉身,踱了半步,忽而停下,眼神銳利盯向她。
“逍遙散是禁物,你又怎會知道?還不速速招來!竟在本官麵前信口雌黃,休怪本官不客氣!”
寧雲君撲通一聲跪下,趕緊開口:“小的哪裏認識什麼逍遙散啊,都是,都是聽說書人說的啊!還請大人明察!”
顧臨淵垂眸俯視她良久,見她渾身哆哆嗦嗦,似乎害怕極了,半分沒有那個人倨傲不服的樣子。
也是,她已經死了,就連屍體都是自己親眼看著下葬的。
他疲憊地揉揉眉心,煩躁地揮了揮手:“滾!”
寧雲君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往外跑。
她腳步急,腿在抖,但低垂的眉眼沒有半分怯意。
走到門口時,她與人撞了個滿懷,對方懷裏的卷宗撒了一地。
“對不住,對不住......”
她趕緊幫對方將地上的東西撿起,手指停在最上麵的一張紙上時,動作忽然慢了。
那是死者的畫像,旁邊備注了名字:陳二。
陳二,前任廚役。
正是幻象中的年輕男子。
給陳二逍遙散的女子,腰側似乎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,是什麼來著?
“雙尾蝴蝶玉佩。”
沒錯,就是那個!
她攥著畫像,猛地抬頭。
顧臨淵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,正低頭看她。
日光從門口折進來,他的影子整個覆在她身上。
她蹲在地上,仰麵與他對視,她眼裏的光太亮了,不是驚慌,也不是恐懼,而是抓住什麼之後篤定的亮。
顧臨淵眉心擰了擰。他想起那個人,第一次遇見她時,她恭敬地跪在下方,三言兩語將自己摘幹淨不說,還將查案不力的帽子扣在他身上。
她垂著頭,借著鬢發遮掩,晙了一眼。
那一眼就是這樣。
“你到底......”
顧臨淵正要出聲質問,門外響起顧四驚慌的聲音。
“不好了,大人,陳術他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