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與此同時,賀一鳴把自己的手機舉到了我麵前。
屏幕上是直播畫麵。
我爸被十幾個人堵在樓道口,長槍短炮懟到他臉上。
一個女記者幾乎貼著他的鼻尖在喊:“周師傅,你兒子十年前違規讓飛機緊急迫降,令全機乘客陷入危險中,你現在有什麼想說的?”
我爸佝僂著背,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擋住鏡頭,聲音發顫:“我兒子沒有害人,他是為了救人!”
記者不依不饒:“可他違規操作被吊銷執照了,這是事實吧?”
我爸張了張嘴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彈幕滾成一片:
【殺人犯的爹!教子無方啊!】
【當年怎麼沒把他兒子抓進去關著!】
賀一鳴收回手機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祁越,腎源隻能保存十二個小時,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。”
“你不飛,這群記者就一直堵在你爸門口。你飛,我立刻讓他們撤。你選吧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。
還沒開口,身後傳來輪子碾地的聲音。
程詩妍推著一把輪椅從機場另一頭走了過來。
輪椅上坐著個身著病號服的男孩兒,渾身插滿管子,臉色青白得像一張紙,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讓人不忍心看。
他歪著頭靠在輪椅背上,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
她竟然把自己重病的兒子從醫院帶到了機場!
程詩妍把輪椅推到我跟前,蹲在孩子旁邊,握住他那隻沒有紮針的手,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嬰兒。
“小宇,叫叔叔。”
賀小宇費力地抬起眼皮,嘴唇翕動了幾下,吐出兩個字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叔叔好。”
程詩妍抬起頭看我,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。
“祁越,你看他一眼。”
“你恨我,你恨他爸,可你看他一眼。他才九歲!醫生說他如果等不到腎源,活不過這個星期。”
周圍舉著手機的人越來越多。
有人認出這就是熱搜上那個“違規迫降”的機長,議論聲像開水一樣沸騰起來。
人群裏有人喊了一聲:“救他啊!你還是人嗎!”
程詩妍的眼淚掉得恰到好處。
她沒有嚎啕大哭,沒有歇斯底裏,隻是安靜地流著淚,用那種最讓人受不了的眼神看著我。
“當年你能為了乘客緊急迫降,為什麼今天不肯為了一個可憐的孩子運送腎源,再飛一次呢?”
賀一鳴站在輪椅另一側,抬手揉了揉賀小宇的頭發。
“兒子別怕,祁叔叔是爸爸見過最厲害的機長。隻要他肯飛,你的病就能好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眼眶也是紅的。
一家三口。
一個渾身插滿管子的孩子。
一個哭泣的母親。
一個強撐著安慰孩子的父親。
所有鏡頭都對著這一幕。
我低頭看著賀小宇。
孩子也看著我,眼神渙散,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。
他不知道他爸媽在拿他當武器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輪椅上不是為了看病,是為了演戲。
程詩妍輕輕推了推孩子的肩膀。
“小宇,再叫一聲叔叔。”
賀小宇嘴唇動了動,用氣聲又喊了一聲。
他說:“叔叔,求求你......”
人群裏有人哭了。
有女孩帶著哭腔喊:“你答應他啊!他都要死了!”
賀一鳴彎下腰,把手機屏幕轉向我。
畫麵裏我爸還被困在樓道口,一個記者正在問他:“你兒子拒絕救一個孩子,你知道嗎?”我爸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,沙啞而疲憊:“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,我兒子是好人。”
賀一鳴壓低聲音,隻有我和他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祁越,你爸本來身體就不好,能在記者圍攻下撐多久呢?”
“我兒子也撐不了多久,兩條命,都在你一念之間。”
他直起身,提高了音量,讓所有人都能聽見。
“祁越,你到底飛不飛?”
全場安靜下來,等待我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