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5
老伴住院第六天。
兒子沒來,也沒轉錢。
兒媳婦倒是來了。
她拎著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,從電梯出來的時候還接了個電話,語氣挺輕鬆,像是在聊晚上吃什麼。
掛了電話,她看到我坐在走廊椅子上,走過來把東西放下。
“爸,您瘦了。”
“強子呢?”
“他這兩天開會,走不開。讓我先來看看。”
她在我旁邊坐下,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,推過來。
我打開一看,五千塊。
“這是我跟強子的心意,您先拿著用。”
“心意?”我看著那遝錢,“一天一萬八的ICU,你給我五千?”
“爸,您別這麼說話。強子也不容易,房貸車貸一個月兩萬多,孩子上學也要錢。”
“你媽躺在裏麵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您也得講道理。”她聲音不大,語氣很平穩,像在跟客戶談方案,“上次那個事,您差點把二十萬打水漂了,強子到現在想起來都後怕。他不是不孝順,是不敢把大錢放您手上。您想想,萬一這回再出岔子呢?”
“什麼岔子?”
“比如......您被人騙了,或者記錯了卡號,或者把手術費又交到別的科室去了——”
她說到一半可能覺得不太對,收住了,換了個說法,“總之,強子的意思是,等他把這周的項目收尾了,親自回來安排,您先別急。”
我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這錢你拿回去,不夠用的。”
她看著信封,沒拿。
“爸——”
“我說了,拿回去。”
她抿了抿嘴,把信封塞回包裏,站起來。
“那行,我跟強子說一聲。您別生氣,我們也是為您好。”
她走了。
牛奶和橘子沒帶走。
我看著那箱牛奶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老伴沒生病的時候,每天早上都會給我熱一杯奶。
她說我胃不好,不能喝涼的。
我端起牛奶箱,走到護士站後麵的垃圾桶旁邊,放了下去。
沒扔。
放在垃圾桶旁邊的地上。
萬一哪個護士口渴了,可以喝。
我回到走廊上,掏出手機,翻到兒子的微信對話框。
上一次對話停在昨天,他發的“爸,你就不能信我一回?”
我沒回。
現在我想回了。
我打了四個字:錢轉過來。
過了快十分鐘,他回了一條:周末。
我:你媽等不到周末。
他:醫生說穩定。
我:你信醫生還是信你媽?
他沒回。
過了五分鐘,他又發了一條,不是打字,是語音。
我點開,他的聲音很疲憊,像是剛跟人吵完架。
“爸,你每次一著急就這樣,不講道理。我說了周末就周末,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?我在公司累死累活,還要操心你們的事。上次你鬧那個事,我在國外急得一宿沒睡,你知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還說我不孝順?我哪次沒管你們?”
“你轉錢了嗎?”
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。
“爸,你是不是覺得我在乎錢?”
“我在乎的是你!我怕你又犯糊塗!你上次那個事——”
“強子。”
我打斷他。
走廊那頭有人推著病床經過,輪子碾過地磚縫,咯噔咯噔響。
“你上次那個事,說的是哪件?”
“就是五年前那件,你差點被騙二十萬——”
我異常平靜地敘述著:“那天我就跟你說了,是我記錯了,不是被騙。”
兒子不耐煩地吼。
“記錯了跟被騙有區別嗎?結果不都是錢有風險?”
我徹底死心,隻是自己喃喃道:“你知道那天我去銀行取的什麼錢嗎?”
他沒說話。
“我取的是給你媽買金鐲子的錢,你媽六十歲生日,我想給她個驚喜。我記錯了密碼,在櫃台上急糊塗了,以為自己被騙了。結果警察來了,查完說沒被騙,是我記錯了。”
電話那頭還是沒聲。
“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媽跟我說什麼嗎?”
“......說什麼?”
“她說,我這個人,記性是不好,但心裏有她。”
我又頓了一下。
“強子,你心裏有你媽嗎?”
電話斷了。
不知道是他掛的,還是信號不好。
我靠在走廊牆上,頭頂的燈管又開始閃。
ICU的門開了一條縫,一個醫生探出頭來喊:“6床家屬在嗎?”
“在。”
“病人情況有變化,需要家屬簽字,您跟我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