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老伴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三天了，每天一萬八。

我翻遍了家裏所有存折，隻剩三千二百塊。

給兒子打電話，他第一句就問：“爸，你又犯糊塗了？錢的事你別管，等我周末回去再說。”

我今年七十二歲。

五年前，我把存折密碼記混了，在銀行櫃台上急得滿頭汗，最後還是櫃員幫忙才取出來。

從那以後，兒子沒收了我所有的銀行卡。

家裏財政大權歸他。

每月十五號，他轉兩千塊到我支付寶，買菜買藥，花光等下個月。

老伴倒下去那天，我試著從卡裏取錢，發現密碼早就被改了。

我打電話問兒子要。

他說：“爸，你記性什麼樣你自己心裏沒數？上次差點把養老錢彙給詐騙犯，這事你交給我處理，你別添亂。”

老伴還在裏麵。

醫生說要馬上手術，八萬塊押金。

我求他先轉五萬過來，他說：

“你上回把電飯煲燒幹了差點著火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？”

“你不適合管錢。”

我翻出那張五年前的報警回執，我以為是被騙，其實隻是記錯了卡號。

他沒告訴我，我沒被騙，錢也沒丟。

他隻是沒還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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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伴住院第四天。

我蹲在ICU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裏，麵前攤著一堆藥盒和一張揉皺的銀行回執單。

走廊那頭，心電監護的滴滴聲透過兩道門傳過來，跟催命符似的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
兒子發的微信：爸，我在開會，錢的事等我回去說。

後麵跟了一條語音。

我點開，他壓低聲音：“你千萬別自己動卡，我查了你的支付記錄，你昨天又在網上亂看東西了？那些保健品全是騙子。”

我沒買保健品。

昨天我用支付寶裏僅剩的餘額。

一百三十塊——在藥店買了一盒白蛋白，店員說能補營養，我想給老伴補補。

付完錢才發現那藥是給肝病病人用的，不治她這個病。

我確實買錯了。

但這個錯，花了八十八塊。

不是八萬。

我沒回他。

手機又震了，兒媳婦發來一條消息。

她比我兒子會說話，語氣軟得多，但意思一樣。

“爸，媽住院的事你別急，強子在安排了。你千萬別自己取錢啊，上次那個事你還記得吧？我們也是為你好。”

上次那個事。

五年前的事。

我記得清清楚楚。

我記錯了存折密碼，在銀行櫃台上跟櫃員掰扯了快一個小時，最後人家幫我查了底單才想起來。我當時嚇出一身冷汗，以為自己真被騙了，還報了警。

警察來了，查了五分鐘，說根本沒有轉賬記錄，是我自己記混了。

我兒子當時在國外出差，聽說這事之後連夜打了五個電話。

第一個問我人有沒有事。

第二個問我卡裏錢還在不在。

第三個讓我把卡號發給他。

第四個說他幫我查一下流水。

第五個，他說了這輩子讓我最抬不起頭的話——

“爸，你是不是老年癡呆了？”

從那以後，他開始查我每一筆消費。

超市小票、藥店收據、路邊攤買的橘子，都要拍照發給他看。

我每個月退休金四千八，全打到他卡上。

他轉兩千給我當生活費。

我要是想買件衣服，得先報備，他同意了才能買。

老伴不同意。

她跟他吵過好幾次，說你爸又不是三歲小孩，憑什麼管這麼嚴？

兒子每次都拿那件事說事。

“媽，您別護著他。您忘了？上次他差點把二十萬養老錢彙給騙子。”

“那是我記錯了，不是被騙——”

“記錯了跟被騙有區別嗎？結果不都是錢沒了？”

老伴沒吵贏。

從那以後，家裏兩張卡都在兒子手裏。

老伴那張他管得鬆些，每月給她留三千。

我這張管得死，一分多餘的都不給。

老伴倒下那天，我剛從菜市場回來，手裏提著兩條鯽魚。

進小區門的時候保安喊我，說我家老太太在廣場上暈倒了，被120拉走了。

我扔了魚就往醫院跑。

到的時候老伴已經被推進ICU了。

護士攔著不讓進，讓我先去交押金。

我掏遍全身，找到一張銀行卡，是我自己的那張——餘額三千二百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