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胃癌診斷書出來那天，我給媽媽打了十九個電話，全都被掛斷。

她發來短信嘲諷：“不是覺得你爸好嗎？有事找他啊，我伺候不起你。”

我隻好打給爸爸。

剛接通，震耳欲聾的遊戲音效砸進我耳朵。

“這次又要多少？錢都是你李阿姨管，我微信就三百，不夠去找你媽。”

“不說了，我帶浩浩出來玩呢。”

電話戛然掛斷，“胃癌”兩個字在嘴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
這是他們離婚的第八年，也是我沒有家的第八年。

八年前的兒童節，我下了課跑去操場瘋玩。

爸媽帶著一箱旺仔牛奶在學校廣播裏找了我半小時，隻因為我隨口一句：“爸媽，我也想喝旺仔牛奶”。

那一年，他們比三年六班李子明的媽媽更讓別的小朋友羨慕。

八年後，他們各自再婚，沒有一個人肯要我。

醫生的話浮現在耳邊。

“手術至少要二十萬，讓你爸媽準備好，你這麼年輕，放棄太可惜了。”

“醫生，要是不治還能活多久？”

“最多五個月。”

我看了眼手機上爸爸轉過來的兩百塊。

夠活了。

反正這個世界上有沒有我，他們都不會在乎。

......

半小時後，媽媽打來電話。

“林周，我走不開，你去接下朵朵放學。”

沒問我找她什麼事，也沒問我在哪兒，有沒有空。

我咬了咬唇：“好。”

劉朵是媽媽再婚後和劉叔叔生的孩子。

七歲，上一年級。

從小就對我有股莫名的敵意。

半路上下起大雨，我脫下外套披在劉朵身上。

她皺著眉捂住鼻子：“趕緊拿走，一股味兒。”

我聞了聞，隻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。

“我剛洗的，不臟。”

她把書包頂在頭上衝進雨裏，頭也不回：“一股窮酸味兒。”

回到家，我跟劉朵都濕透了。

媽媽心疼地接過書包，把她往浴室裏推。

“趕緊洗個熱水澡，萬一感冒了，媽媽都要擔心死了。”

見我濕噠噠站在門口，她表情瞬間變成了不耐煩。

“下這麼大雨，不知道擋著點妹妹。”

“趕緊擦擦，這地板這麼貴，泡壞了你賠不起。”

腳下的木地板三千塊一平，我聽話地退到門外擦幹淨才敢進屋。

鞋架上擺滿了劉朵的名牌鞋，我脫下鞋放到最下麵一排，正好擋住鞋麵上的補丁。

劉叔叔家裏的擺設很貴，也很講究品位。

手工定製的地毯，天然大理石的桌椅，高級鵝絨沙發。

牆上的裝飾畫一幅都是幾十萬起。

展示櫃裏擺滿了劉朵參加比賽的獎杯和證書，和去各地旅遊的合照。

我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和起球的長褲，局促地站在客廳。

劉朵洗完澡出來，繞過我坐在沙發上，擺弄著幾千塊的畫板和顏料。

“朵朵，別玩了，準備洗手吃飯。”媽媽從廚房探出身子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廚房門關上時，劉朵的笑容立馬消失。

“林周，你怎麼還不走？你自己沒有家嗎？”

我的表情尷尬地僵在臉上。

她說對了。

我真的沒有家。

這個家是媽媽和劉叔叔的家，是劉朵的家，隻有我是個外人。

我轉身要離開，被媽媽叫住。

“吃飽再走，省得回頭跟你爸告狀我連口飯都不給你吃。”

飯桌上，劉朵麵前擺著她愛吃的蒜蓉大蝦和糖醋排骨，我麵前隻有一碗飄著油花的海帶湯。

我盯著那碗湯出神，媽媽忘了，我海帶過敏。

我拿起勺子，還是喝了下去。

好久沒吃媽媽做的飯了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新鮮的海帶吃到嘴裏卻這麼苦。

猶豫了很久，我小心翼翼開口：

“媽，你能不能借我點錢？”

媽媽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。

“要錢幹什麼？你爸不給你飯吃？”

“不是。”我咬著嘴唇，臉頰越來越燙。

“我生病了，醫生說......要三十萬。”

“三十萬？！”她聲音十分淩厲，“當錢是大風刮來的，你怎麼不去搶？”

我嚇得說不出話，忽然喉嚨一陣惡心，跑到衛生間把剛剛吃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。

我媽把筷子一摔追了過來，看到馬桶裏的鮮血愣住了。

“小周，你這是怎麼了？”

我壓下胃裏的翻江倒海：“媽，醫生說我得了......”

“姐姐。”劉朵噔噔噔跑過來，“我的一盒紅顏料不見了，是不是你拿了？”

媽媽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
“我沒有......”

“還撒謊！”

“林周，你裝病嚇唬我就是為了騙錢？跟你爸一樣沒良心，我真後悔生了你！”

“我說過，除了撫養費我一毛錢不會多出，找你爸要去吧！”

雨越來越大，她直接把我趕了出來。

迎頭正好碰上剛回來的劉叔叔，他瞥了我一眼，像是在看一件路邊的垃圾。

“又惹你媽生氣了？你年齡不小了，該懂點事了。”

“以後沒什麼事，少來找你媽，她身體不好，回頭再被你氣出病來。”

他拎著公文包進了門，連同那把已經收起的雨傘。

“嘭！”

醫生的消息突然跳出屏幕。

“小林，你的病情跟你家裏人說了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