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給老侯爺當了一輩子繼室,五十歲這年,他的原配表妹守寡回京了。
她隻帶了個舊包裹,站在侯府門前落淚:
“表哥,外麵的風雪好大,我好冷。”
我那個向來端著世家威嚴的夫君,眼眶都急紅了:
“快進來,凍壞了身子我要他們的命!”
連我視如己出、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原配嫡子,都恭敬地遞上手爐:
“姨母安心住下,以後我把您當親娘孝敬。”
他們在暖閣裏噓寒問暖,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給她時。
我正為了給侯爺求一副治咳疾的藥引,被困在城外破敗的道觀裏。
小道童在門口掃著雪,隨口嘀咕了一句:
“今日下山的路都封了,隻有去清修庵的後山還能走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籃子裏沾著泥的草藥,又摸了摸頭上那支成親時他隨手給的銀釵。
我將銀釵拔下遞給道童,低聲問:
“小師父,這支釵,夠不夠在清修庵換一身居士服呀?”
......
道童接過銀釵,剛要點頭,山門外忽然響起馬蹄聲。
雪被踏得四散,侯府的青篷馬車停在石階下,我的長子謝懷璋披著大氅下來,身後跟著管事嬤嬤,手裏捧著一隻朱漆匣子。
他抬眼看見我手中草藥,眉頭先皺了皺,隨即將匣子往我麵前一遞:“母親,父親讓人來接藥。”
隻接藥。
不接人。
我指尖還沾著泥,銀釵已經落在道童掌心,發髻散了半邊,冷風從頸後鑽進去,凍得我喉頭發緊。
謝懷璋看向道童手裏的銀釵,臉色沉了一瞬:“母親這是做什麼?”
我把草藥籃推給他:“侯爺要的藥引,在這裏。”
管事嬤嬤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夫人,府裏今日事多,表姑娘剛安置下,老侯爺吩咐,先將庫房鑰匙送去暖閣,免得表姑娘缺什麼,還要一趟趟問人。”
她打開朱漆匣。
裏麵放著我的掌家鑰匙。
我出門前交給她們配藥銀子的那一串,如今被擦得發亮,躺在紅絨上,像一件等著移主的舊物。
謝懷璋避開我的眼:“姨母初來乍到,身邊無人照應,母親向來寬和,必不會計較這些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小時候發熱,抱著我的膝頭喊娘,藥苦得不肯喝,我用銀匙一點點喂,他哭濕了我的袖口。
如今他站在雪裏,喚我母親,把那位剛回府的姨母往親娘的位置上扶。
謝懷璋見我不接話,語氣更硬了些:“父親咳疾發作,姨母守在榻前落了淚,母親卻在這裏同道童討要什麼居士服,傳出去像什麼話?”
道童嚇得將銀釵遞還給我。
我沒有接。
“小師父,勞煩收下。”
我攏了攏散發,“若不夠,我還可替庵裏抄經。”
謝懷璋臉色變了:“母親!”
他往前追了半步,腳下雪水濺上袍角,聲音忽然低下來:“娘,您先同我回去,父親在氣頭上,等姨母歇下,我替您說幾句。”
那一個“娘”落下來,我指尖顫了一下。
差一點。
差一點我便要像從前那樣,替他理一理被雪打濕的領口,問他早膳用得好不好。
可他下一句便說:“姨母守寡多年,名聲要緊,府裏若傳出您不容她的話,父親臉上難看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世子言重了。”
謝懷璋怔住。
我從袖中摸出那枚侯府內院的對牌,放進朱漆匣子裏,聲音壓得很穩:“鑰匙、對牌、賬冊,回府後我會叫人一並送去暖閣。往後府中采買用度,表姑娘既要住得舒心,便由她拿主意吧。”
管事嬤嬤驚得抬頭:“夫人,這可使不得。”
“使得。”
我看向謝懷璋:“你既說她是你要當親娘孝敬的人,掌家也該由她受著。”
謝懷璋嘴唇動了動,像要解釋。
山風卷過來,他懷裏的朱漆匣子開著,裏麵鑰匙碰撞,叮當一聲。
我轉身往清修庵後山那條小路走。
謝懷璋在身後喊:“母親,您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?”
我停在石階盡頭,沒有回頭。
“世子,風雪大,帶藥回去吧。”
道童追上來,把一件灰布居士服塞進我懷裏,小聲道:“夫人,庵主說,釵子夠了。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那支銀釵被他收進袖中,釵尾刻著一個很淺的“寧”字。
那是謝臨川成親夜隨手刻的。
如今也歸了山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