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修庵的木門合上時,侯府的人還在外頭拍門。
庵主讓小尼領我去後院廂房,灰布衣裳粗硬,袖口短了一寸,我洗淨手上泥土時,銅盆裏的水浮著一點血色。
唇內被我咬破了。
小尼捧來熱粥,怯怯道:“施主,山下又來人了,說是侯府老夫人身邊的嬤嬤。”
我端著碗沒動。
來的是趙嬤嬤。
她服侍了謝老夫人半輩子,進門先掃了一眼我身上的居士服,眉頭擰起,話卻說得周全:“夫人,老夫人說了,表姑娘久別歸京,身子弱,住在客院委屈,暖閣向陽,先騰給她養幾日。”
暖閣是我的住處。
謝臨川咳疾發作時,夜裏怕冷,常在暖閣歇著。
那處的炭、藥爐、賬冊暗格,都是我一點點理出來的。
趙嬤嬤將一張單子遞到我麵前:“夫人若無異議,奴婢今日便帶人搬您的東西。老夫人還說,表姑娘姓沈,閨名婉宜,往後府裏稱一聲沈夫人,免得下人輕慢。”
沈夫人。
我這個侯府夫人,倒要給她騰出稱謂。
我接過單子,看見最上頭寫著:暖閣紫檀箱三隻、月白帳幔一副、藥櫃鑰匙一枚、夫人妝奩二匣。
妝奩二匣。
那裏麵一匣是我嫁妝裏最後剩下的首飾,一匣放著謝臨川多年舊信。
信紙都泛黃了,字跡冷峻,開頭多是“阿寧”。
如今這兩個字,也要被人翻出來看。
我把單子折好,放在桌上:“搬吧。”
趙嬤嬤怔了怔:“夫人不回府親自照看?”
“庵裏清淨。”
“老夫人說,夫人若因表姑娘生了嫌隙,傳到外頭,侯府會被人議論。”
趙嬤嬤壓低聲音,“老侯爺也動了怒,說您一把年紀,還學年輕婦人賭氣。”
我把熱粥放下。
從前謝臨川病重,我三日沒合眼,趙嬤嬤跪在暖閣外求我想法子。
那夜我典了陪嫁金簪,才請來城南名醫。
如今她站在我麵前,要我把藥櫃鑰匙交給另一個女人。
“嬤嬤,”我抬眼,“你來拿東西,便拿東西。侯爺的氣,老夫人的話,沈夫人的名聲,都不必搬給我聽。”
趙嬤嬤臉上一僵。
她身後小丫鬟忽然捧出一隻木匣:“這是世子讓奴婢帶來的,說夫人若願回府,便親手交還夫人。”
木匣打開,裏麵躺著一枚賬房總鑰匙。
旁邊還有一張當票。
趙嬤嬤眼疾手快,伸手要蓋上,我已看清上頭的字。
永昌當鋪,白銀二百兩,抵物:陪嫁赤金鳳簪一支。
日期是十三年前。
謝懷璋十二歲那年,國子監束脩忽然加派,我不願他在同窗前失了體麵,拿自己的簪子去當。
後來謝臨川問起,我說簪子舊了,送去重打。
謝懷璋也看見過那張當票。
可他今日仍能讓人捧著鑰匙,來換我回去給沈婉宜騰屋。
我把當票拿起,折了兩折,收進袖中。
趙嬤嬤這才慌了:“夫人,那是舊賬房夾錯了,世子未必知曉。”
“知曉也罷,不知也罷。”
我將木匣推回去:“鑰匙帶走。暖閣裏的東西,隻取我的嫁妝,其餘都留給沈夫人。”
趙嬤嬤低聲道:“夫人,老侯爺若問起舊信呢?”
我指尖一頓。
“燒了。”
“全燒?”
我垂眼:“對,一封不留。”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謝臨川的聲音隔著木門響起,帶著壓住的咳:“阿寧,你當真要做到這一步?”
我手指縮進袖中,當票邊角硌著掌心。
我原想,他若問我冷不冷,問我為何拔下銀釵,問我這十三年的當票從何而來,我或許還會開門。
可他咳了兩聲,隻說:“婉宜剛回京,你莫叫她難堪。”
我對趙嬤嬤道:“告訴侯爺,沈夫人住得安穩便好。”
木門外靜了一瞬。
我聽見謝臨川低聲吩咐:“把夫人的嫁妝冊子也取出來,莫叫外人說侯府虧待她。”
門栓被風撞響。
我的嫁妝,也要過他們的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