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白岑薇,你瘋了?!
“你說你要放棄國企編製,回那窮山溝去種地?!”
“你在大山裏長大,應該比誰都清楚,你付出了多少努力,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!”
白岑薇坐在返鄉的火車上,腦海中,張總的話揮之不去。
她雙手緊緊絞在一起,指尖泛白。
說不可惜,那是假的。
打從懂事起,她就立誌一定要逃離那困住祖輩的十萬大山。
她拚命讀書,上大學、讀研究生,一路過關斬將,終於進了國企,拿到年薪百萬的編製工作,在繁華的大都市裏落了腳。
可現在,她不得不放棄這一切,心底一陣刺痛。
她扶著額頭,冷靜了一瞬,再抬眼時,眼底一片清明。
名利再好,抵不過故土山河。
她必須得回去。
在西南雲岐的十萬大山之中,有一處與世隔絕的霧芝穀,她就在那裏長大。
十幾年前,霧芝穀還是珍惜藥材遍地的寶地。
記得小時候,穀裏的藥田綿延成片,野生靈芝一窩又一窩。
爺爺說,那是老天爺的賞賜。
後來,藥販子開著大卡車進山,看見什麼挖什麼,霧芝穀的生態都被毀了。
村裏人老實,被逼得隻能賤賣藥材。
父母收入微薄,卻把自家藥田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,最後卻因為阻止盜挖者出了車禍,雙雙離世。
她考慮了很久,還是決定回去,守住爸媽用命守護的東西。
......
輾轉幾道交通工具,終於到了霧芝穀外。
天色已經擦黑。
從外麵進穀還要走很長一段盤山路。
窗外大雨傾盆,墨綠色的山影重重疊疊,壓得人透不過氣來。
白岑薇將車窗拉開一小條縫,剛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,小巴車突然停了。
司機探出頭,望著前方被暴雨泡爛的山路,罵罵咧咧道,“不走了不走了!前麵的路全泡爛了,我這車底盤低,開進去鐵定趴窩!小姑娘,你自己想辦法吧!”
今天大雨,隻有她一個人進山。
白岑薇歎了口氣,拖著行李箱下了車,懷裏還緊緊抱著一個帆布包。
那裏裝著她爸媽的骨灰。
她要把他們帶回家。
泥路確實爛透了,一腳踩下去,泥漿都沒過了腳踝。手裏的傘也聊勝於無,索性不打了。
她在泥水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。
天都黑透了,路燈不知為何一盞都不亮,她隻能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明。
記得小時候,這條路還沒有這麼多坑,後來藥販子開著車進進出出,把路都毀了。
前方還有一小片塌方。
白岑薇小心翼翼地繞過去,沒料到腳下一滑,整個人差點滾下山坡,幸好一塊大石頭擋住了她。
膝蓋重重磕在了石頭上,帆布包裏麵的壇子也“咚”的一聲。
她顧不得身上的疼,跪在泥地裏哆嗦著解開帆布包,用手機照了照。
幸好,兩個壇子都好好的。
“爸,媽,”她吸了吸鼻子,眼淚差點不爭氣地掉出來,“再堅持一下,馬上就到家了。”
這條路是她選的,就算跪著她也要走下去。
她仔細裹好帆布包,撿起皮箱,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走。
不知走了多久,一道刺眼的強光突然照了過來。
“誰!!深更半夜鬼鬼祟祟,是不是又來挖藥的!”
白岑薇眯著眼,抬手擋了擋光。
這聲音她認識。
“長根叔?是我,薇薇。”
那聲音的來源頓了頓,“......薇薇?”
村長葛長根從草叢裏鑽出來,身上披著一件蓑衣,跑到白岑薇麵前時,手裏還舉著一把鐮刀,打量了她好久。
“薇薇,真是你?!你咋回來了?”
“長根叔,我辭職了。”
“啊?你、你......”葛長根眼睛瞪得老大,“我聽你媽說過,你那工作一年能掙好幾十萬呐,回來幹甚......”
“我剛入職沒多久,掙不了那麼多,再說我爸媽......”她聲音有點悶,“總之,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。”
葛長根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重重歎了口氣,“哎,你這傻孩子。”
見她渾身都濕透了,他趕緊把蓑衣脫下來罩在她身上。
“走走走,先回去,可不敢著涼了。”
白岑薇推了兩下沒推掉,隻好裹緊了。
長根叔個頭隻到她肩膀,蓑衣又短又窄,隻能蓋住她半個身子,卻異常溫暖。
回去的路上,白岑薇忍不住問道,“長根叔,我記得這條路是有路燈的,怎麼現在一盞都不亮了?”
“哎,別提了!”葛長根在前麵帶路,步子倒得飛快,“這不連住下了好幾場大雨,把山裏的基站給劈壞了,我們這幫老家夥不會幹啊,隻能等天氣好了去鎮子上請人來修。”
他回頭瞥了她一眼,目光非常複雜,“薇薇啊,叔說句實在的,你在外頭好好的,回來幹啥呢?咱們村裏......能走的都走了。”
白岑薇喉嚨哽了哽,沒說話。
當晚她在葛長根家歇了一晚。
老兩口的兒子早些年也出去打工了,在城裏安了家,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,家裏就剩兩個老的。
長根嬸拿出家裏舍不得吃的臘肉,給她做了頓熱乎飯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天還沒亮透,窗外白茫茫一片。
白岑薇起了個大早,長根嬸給她找了一雙半舊的雨鞋,有點大,她用鞋帶綁緊了,就往家趕去。
霧芝穀比她想象中的更加破敗。
大片大片的藥田荒著,野草長得比人還高,村裏沒多少人走動了,這個時間,路上一個人影都見不著。
她家住在最裏麵的山頭上,是她爺爺當年選的址。
一個三進的小院子,背靠懸崖,院子前是一大片藥田,旁邊有小溪蜿蜒而過。
整個山頭上就他們一戶。
小時候她總抱怨住得偏,後來盜挖者進村,她才懂了爺爺的用意。
偏安一隅,有時也是最好的庇護。
隻不過,那片藥田還是被人翻了個底朝天,像被犁過一樣。
她站在田埂邊上看了很久,這才轉身推開院門。
院子兩側的黃泥土牆都被雨水衝塌了大半,野草也從青石縫裏擠了出來,密密匝匝長到半腰高,把路全擋住了。
她隻好把行李箱和帆布包小心翼翼地立在牆根處,然後彎腰開始拔草。
可能是城裏住得久了,她都忘記山裏有蛇了。
拔著拔著,突然感覺手感不對。
滑不溜秋的。
低頭細看,一條拇指粗的蛇正從草叢裏慢慢昂起頭來,衝她吐著蛇信子!
烏黑油亮的背皮,一圈圈鮮紅的斑紋。
糟糕,是火赤鏈蛇!
有毒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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