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慈善晚宴進行到後半段,是拍賣環節。
我坐在裴冷月旁邊,胃裏的抽痛像是一把鈍刀在緩慢切割。
冷汗順著脊背滑下來,我緊緊攥著手指,指關節泛白。
“你怎麼了?”
裴冷月終於察覺到了我的異常,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胃病犯了。”
我咬著牙說。
“你車裏有藥嗎?”
“我沒帶。”
她皺起眉,看了一眼台上的拍賣品。
“你能堅持一下嗎?”
“等這個拍品過了,我帶你去醫院。”
台上的拍賣師正在介紹一件藏品。
那是一把古董大提琴。
起拍價五十萬。
林風霽曾經在國外學過大提琴,後來因為手受傷放棄了。
我看著裴冷月舉起牌子。
“六十萬。”
“七十萬。”有人跟拍。
裴冷月毫不猶豫:“一百萬。”
全場嘩然。
一把普通的古董琴,一百萬溢價太多了。
我疼得有些坐不住,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。
“裴冷月,我真的很痛,叫司機先送我去醫院吧。”
“等一下!”
她甩開我的手,目光死死盯著台上,再次舉牌。
“一百五十萬!”
木槌落下。
“成交!恭喜裴女士!”
裴冷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。
她轉過頭,正要跟我說話,手機突然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臉色驟變,猛地站起身。
“怎麼了?”楚曼瑤在旁邊問。
“風霽剛才在洗手間滑倒了,舊傷複發。”
裴冷月連外套都沒拿,直接往外走。
“裴冷月!”
我叫住她。
這是我第一次在公共場合如此失態地拔高音量。
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我,眼神裏滿是焦急和不耐。
“辭硯,人命關天。”
“風霽在流血,我必須馬上過去。”
“那我呢?”
我指著自己慘白的臉。
“我今晚本來不需要來的。”
“是你要求我來,扮演你完美的未婚夫。”
“現在我痛得站不起來,你為了他,要把我扔在這裏?”
“你隻是胃痛,死不了人!”
裴冷月脫口而出。
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我的臉上。
周圍已經有人看了過來,眼神裏帶著探究和看好戲的意味。
裴冷月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,她煩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曼瑤,你幫我送辭硯去醫院。”
說完,她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宴會廳。
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,突然覺得無比荒誕。
死不了人。
原來在她心裏,我的痛苦,隻要不致命,就可以被無限期擱置。
楚曼瑤走過來,神情複雜。
“姐夫,我扶你出去吧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撐著椅子扶手,慢慢站直身體。
胃裏的痛覺已經麻木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清明。
“我不去醫院。”
“那你去哪?”
“去我該去的地方。”
我推開楚曼瑤的手,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出了那個金碧輝煌的宴會廳。
沒有回頭。
外麵下雨了,深秋的冷雨打在單薄的西裝上,凍得人發抖。
我沒有叫司機,而是自己打了一輛車,回到了公寓。
空蕩蕩的房子裏,依舊殘留著桔梗花的味道。
我沒有開燈。
借著窗外的路燈,我走到書房,打開了保險櫃。
裏麵放著我和裴冷月的訂婚協議,房產證,還有一些共同投資的理財合同。
我把屬於我的那一部分拿出來,放進包裏。
然後,我走回主臥。
衣櫃裏屬於我的衣服本來就不多。
這三年來,我總是盡量不占用她太多空間,為了顯得我“懂事”、“獨立”。
我拉出一個行李箱,把當季的衣服塞進去,剩下的直接連著衣架扔進了垃圾袋。
床頭櫃上,那個裝鑽戒的首飾盒靜靜地放在那裏。
我打開盒子,把手上的訂婚戒指摘下來,放進去。
旁邊,壓著一張我剛剛打印出來的解除婚約協議書。
我在右下角簽上了我的名字:宋辭硯。
字跡清晰,沒有一絲顫抖。
做完這一切,雨下得更大了。
我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。
最後環視了一圈這個我住了三年的地方。
曾經,我以為這裏會是我永遠的家。
我忍受她的冷漠,理解她的理智,包容她那些所謂的“曆史遺留問題”。
我以為總有一天,我的溫度能捂熱這座冰山。
但我錯了。
冰山不是捂不熱,她隻是把所有的溫度都給了另一個人。
我拿出手機,點開裴冷月的對話框。
最後一條消息,還是她幾天前發的那個垃圾桶的照片。
我打了一行字:
“裴冷月,協議我簽好了放在桌上。”
“你買的大提琴,記得早點送給他。”
“我們到此為止。”
點擊發送。
然後,拉黑,刪除。
一氣嗬成。
門鎖發出“哢噠”一聲脆響。
智能係統的女聲甜美地播報:
“訪客已離開,門鎖已關閉。”
訪客。
是的,我隻是個訪客。
電梯門緩緩關上。
我的胃還在隱隱作痛,但我的背挺得筆直。
她的鬧鐘永遠叫不醒我了。
因為我要去過,不用被別人的回憶吵醒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