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一頓飯吃到了晚上九點。
簾子外的歡聲笑語就像一把把生鏽的鋸子,在我緊繃的神經上來回摩擦。
沈思燕喝了幾杯紅酒,開始高談闊論她的“人生格局”和對男人的“禦夫之道”。
“男人嘛,賺錢是本分,但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疼人。”
沈思燕晃了晃酒杯。
“像你哥那種,長得醜還認不清現實的,就活該一輩子打光棍。”
“俞哲,你以後可不能學他,男人太小氣了,會讓女人覺得沒有安全感。”
夏俞哲連聲附和著:
“我知道啦,思燕說什麼就是什麼。”
媽在一旁適時地插話:
“小沈說得對,我們家俞哲從小就懂事,絕對是個疼老婆的好男人。”
九點半,這場令人作嘔的表演終於結束了。
門被關上後,出租屋裏恢複了短暫的死寂。
我拉開布簾走出來。
桌子上杯盤狼藉,剝剩下的蝦殼和蟹腿扔得到處都是。
油膩的地板上,踩滿了沈思燕那雙高跟鞋留下的黑腳印。
夏俞哲坐在沙發上,正對著小鏡子整理發型。
“喂,夏玄琛。”
他連一聲哥都不叫了,頭也不抬地說。
“明天把你這屋裏的東西清一清。”
我正拿著垃圾袋收拾桌子,聞言動作一頓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聽不懂人話嗎?”
夏俞哲合上鏡子,站起身。
“思燕說了,結婚前需要一個離市區近的地方籌備婚禮,她父母下周要從鄉下過來看場地,沒地方住。”
“這套房子地段不錯,我決定暫時征用了。”
他用鞋尖踢了踢我放在牆角的紙箱。
“你明天去城中村隨便找個單間湊合一下吧,反正你天天戴著口罩,住哪兒都一樣。”
我把手裏的垃圾袋扔在地上。
“夏俞哲,這是我的房子,房租是我交的。”
“你沒有資格讓我搬走。”
夏均申從廁所走出來,一邊提褲子一邊冷笑。
“你的房子?”
“你身上哪一分錢不是老子給你的生命換來的?”
“要不是老子生了你,你能在這兒租房子?”
“我告訴你,我已經跟房東聯係過了。”
“我多出了五百塊錢的押金,把這房子的名字改成了俞哲的。”
“房東說了,明天一早就來換鎖。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“你用了那十萬塊錢裏的錢去賄賂房東?”
“什麼叫賄賂?”
“這叫資源優化配置!”
媽走過來,將夏俞哲護在身後,仿佛我是一個隨時會暴起的恐怖分子。
“夏玄琛,你弟弟結婚是全家的大事。”
“你作為一個有穩定收入的成年人,讓出一間出租屋算什麼?”
“你不要總是這麼自私,隻想著你自己。”
又是自私。
拿走我的救命錢是顧全大局,搶走我的住處是家庭責任。
隻有我的掙紮,永遠是不識大體。
“我不會搬的。”
我看著他們三個人。
“合同沒到期,房東無權單方麵毀約。”
“如果明天有人敢動我的東西,我就報警。”
夏均申猛地衝過來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報警?”
“你除了報警還會什麼!”
“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這些破爛全扔出去!”
“爸,別生氣了。”
夏俞哲拉住他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。
“他要賴在這裏就讓他賴唄。”
“明天思燕她爸媽就來了,到時候一屋子人,我看他這張臉好不好意思出來見人。”
他們大搖大擺地離開了。
那一夜,我沒有睡覺。
我把門反鎖,用一把椅子頂住門把手,坐在黑暗中守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晨,我必須去公司打卡。
我隻請了半天假,下午兩點,當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時,樓道裏一片狼藉。
我的衣服、書本、還有那幾瓶男士廉價護膚品,像垃圾一樣被扔在公共樓道的水泥地上。
最上麵的,是我工作用的二手筆記本電腦。
屏幕已經碎成了蜘蛛網,鍵盤裂成了兩半。
門上,掛著一把嶄新的黃銅掛鎖。
我站在那堆廢墟前,感覺周圍的空氣一點點被抽幹。
“哎呀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門內傳來夏俞哲做作的聲音,隔著防盜門,他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剛才搬東西的時候,手一滑,不小心把你的破電腦摔了。”
“反正也舊了,哥你就當破財免災吧。”
破財免災。
我蹲下身,手掌貼著冰涼的水泥地,摸到了一塊鋒利的電腦外殼碎片。
我沒有敲門,也沒有怒吼。
我就這樣安靜地坐在樓道裏,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遊魂。
就在這時,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。
是昨天那家三甲醫院的皮膚科王主任發來的微信。
“夏玄琛,你的病理切片加急報告出來了。”
“我必須告訴你,你臉上這塊暗紅色的印記,根本不是什麼胎記,也不是普通的色素沉澱。”
“而是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