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兩萬塊錢的存折孤零零地躺在櫃台上。
我沒有去拿。
在南城這種二線城市,兩萬塊連個像樣的激光手術療程都做不完,更別提我臉上那塊根本不是普通的胎記。
我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,走出了銀行。
外麵的陽光很刺眼,我把風衣的領子豎得更高了些。
回到出租屋時,已經是下午兩點。
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老破小,是我在這座城市裏唯一的避風港。
我剛拿出鑰匙插進鎖孔,門就從裏麵被拉開了。
媽係著我的圍裙,手裏拿著一把抹布,滿臉不耐煩地看著我。
“怎麼才回來?”
“買個菜要去那麼久嗎?”
她一把將我拽進屋,反手關上門。
“行了,錢的事就算翻篇了。”
“你弟今天大喜的日子,你別拉著個臉給誰看。”
我看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衣櫃,還有被推到角落裏的單人床。
原本屬於我的那張折疊餐桌被拉到了屋子正中央,上麵鋪著一張嶄新的碎花桌布。
“你這是在幹什麼?”
我冷冷地問。
“晚上思燕要來。”
媽一邊擦著桌子,一邊理所當然地說。
“家裏那個老房子太破了,拿不出手。”
“你這兒雖然小,但地段好,收拾一下勉強能見客。”
“這是我的出租屋。”
我盯著她。
“什麼你的我的?”
“你租房的錢難道不是從你工資裏扣的?”
“你的工資是誰培養出來的?”
媽把抹布重重地摔在桌子上,心理學專家的口吻又冒了出來。
“夏玄琛,我發現你現在的共情能力越來越差了。”
“人類社會是需要互相依靠的。”
“你弟今天帶未婚妻上門,這是我們夏家跨越階層的關鍵一步。”
“你作為長兄,提供一個體麵的場地,是你應盡的家庭責任。”
我被這套無懈可擊的邏輯氣笑了。
拿走我十二萬的手術費,現在還要征用我僅有的生存空間來粉飾太平。
“我要休息了,請你出去。”
我指著門。
“休息什麼休息!”
媽瞪起眼睛。
“趕緊去菜市場把海鮮買了,思燕愛吃螃蟹。”
“還有,把你桌上那些男士廉價護膚品都收起來,別讓人家看了笑話。”
下午五點。
門鈴準時響起。
夏俞哲牽著一個穿著高仿名媛裙的女人走了進來。
沈思燕,那個傳說中能帶領夏家跨越階層的女人。
她身材高挑,頭發燙著精致的波浪卷,手裏提著兩盒不知道從哪個超市打折區買來的保健品。
“阿姨好。”
沈思燕一進門就熟絡地打招呼,目光在逼仄的出租屋裏掃了一圈,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嫌棄。
“哎喲,小沈來了,快坐快坐!”
媽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,熱情地接過東西。
夏均申也從沙發上站起來,掏出平時舍不得抽的好煙遞過去。
“叔叔,您別抽那個了。”
沈思燕擺擺手,從自己昂貴的包裏掏出一條包裝精美的進口煙,動作浮誇地遞了過去。
“俞哲說這房子是你們家在市中心投資的房產,我看這麵積也太小了點,以後咱們有了孩子,恐怕轉不開身啊。”
沈思燕一邊以一種女主人的姿態評頭論足,一邊打量著四周。
夏俞哲臉色變了一下,立刻攬住沈思燕的肩膀哄道:
“哎呀,這隻是暫時給我哥住的啦。”
“等咱們結了婚,這套房子就收回來改成你的專屬衣帽間。”
我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,剛好聽到這句荒謬至極的宣告。
沈思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當她看清我那張因為廚房悶熱而沒有戴口罩的臉時,她倒吸了一口涼氣,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。
“臥槽,這什麼東西?”
她指著我右臉那片暗紅色的印記,毫不掩飾語氣裏的厭惡。
夏均申的臉色沉了下來,立刻衝我吼道:
“誰讓你不戴口罩就出來的?”
“還不快滾回廚房去!”
我端著果盤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“我是夏玄琛。”
“這套房子是我自己花錢租的,押一付三,合同上寫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我看著沈思燕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,語氣平靜。
“還有,我不叫‘什麼東西’。”
沈思燕愣了一下,轉頭看向夏俞哲,眼神裏帶著質問。
“怎麼回事?”
“你不是說這是你家的房子嗎?”
夏俞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連忙拉住沈思燕的手安撫。
“哎呀思燕,我哥那個人從小就自卑,腦子不太正常,總喜歡把家裏的東西說成是他自己的。”
“你別理他。”
他轉過頭,用一種命令的口吻對我說道:
“哥,你嚇到思燕了,趕緊把水果放下,回你那張小床上去待著。”
“等我們吃完飯你再出來收拾。”
我把果盤重重地擱在桌子上,玻璃和木頭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要吃自己洗,要收拾自己收拾。”
“這裏是我家,我沒有義務伺候你們。”
說完,我轉身走向角落裏的那張單人床,拉上了那道簡易的布簾。
簾子外,沈思燕的嗤笑聲清晰地傳進來。
“俞哲,你這哥哥脾氣還挺大。”
“不過也是,長成那樣,是個女人看著都倒胃口。”
“幸虧你隨了阿姨,長得帥氣。”
“思燕你說得對......”
“小沈啊,你別跟他一般見識,他就是個喪門星。”
夏均申討好的聲音緊隨其後。
我坐在陰暗的床鋪上,雙手緊緊抱住膝蓋。
我沒有哭。
我隻是在等。
等一個徹底將他們從我生活中剝離的契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