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被拐賣到山區的第三年,終於找到機會給我爸打了個電話。
“爸,救我!他們隻要二十萬就把我放回去!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然後是我爸疲憊的聲音:
“閨女,家裏實在沒錢啊......你哥要結婚,彩禮就要十八萬八,我們砸鍋賣鐵才湊夠。”
“你就在那邊......好好過日子吧,就當是為了這個家,為了你哥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我萬念俱灰,拚了命才從大山裏逃出來,一路乞討回到家。
推開家門,裏麵張燈結彩,一片喜氣洋洋。
我哥穿著新郎服,旁邊的新娘子滿身金飾,正是我當年最好的閨蜜。
看到我,全家人都愣住了。
我媽一把將我拉到門外,壓低聲音吼道:
“你回來幹什麼!今天是你哥大喜的日子,你這副鬼樣子,存心來觸黴頭的嗎?”
“那二十萬,就是你閨蜜給的彩禮錢!”
她說著,從兜裏掏出兩百塊錢塞給我,“趕緊走,找個地方洗洗,別在這兒丟人現眼!”
1
“晦氣東西!滾!”
我媽劉春梅把我推出門外,兩百塊錢砸在我臉上。
紅色的鈔票飄飄蕩蕩,落在我腳下滿是泥汙的破鞋邊。
我渾身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恨。
屋裏,司儀高亢的聲音還在繼續,賓客的歡笑聲刺得我耳膜生疼。
“岑雪?你怎麼回來了?”
一個穿著潔白婚紗,戴著璀璨金飾的女人走了出來。
許闌珊,我曾經最好的閨蜜,今天的新娘。
她滿臉驚訝。
“阿姨,你別這樣,岑雪好不容易才回來,快讓她進來吧。”
她說著,伸手來拉我,指尖卻在我手臂的傷疤上用力一掐。
我疼得一哆嗦,甩開她的手。
“別碰我!”
劉春梅立馬擋在她“金貴”的兒媳婦麵前。
“闌珊,你別管!她就是個瘋子!你別被她傷到了!”
她惡狠狠地瞪著我。
“岑雪,我警告你,今天是你哥的好日子,你要是敢鬧事,我打斷你的腿!”
我哥岑辰也跟了出來,他穿著筆挺的新郎西裝,滿臉不耐。
“你還回來幹什麼?嫌我們家不夠丟人嗎?”
“爸呢?”我問。
“你爸不想見你!”劉春梅尖叫道,“我們全家都不想見你!”
我看著這一家人的嘴臉,看著許闌珊臉上藏不住的笑。
心裏憤恨。
三年前,我和許闌珊一起畢業旅行,在那個偏遠的小鎮,我“意外”走失。
被兩個男人捂住嘴拖上了一輛麵包車。
我拚命掙紮,回頭看到的,卻是站在原地,冷漠看著我的許闌珊。
我被賣進大山,賣給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。
逃跑,被打,再逃跑,再被打。
我腿上那道猙獰的疤,就是他打斷我的腿骨後留下的。
第三年,我終於偷到手機,打通了家裏的電話。
我爸說,家裏沒錢。
我爸說,為了你哥,你就在那好好過吧。
現在,我明白了。
不是沒錢,是我的命,不值那二十萬。
或者說,我的命,被他們用二十萬,賣給了許闌珊。
“走吧,岑雪。”許闌珊又裝出那副溫柔善良的樣子。
“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,這些錢你先拿著,找個好點的地方住。”
她從精致的手包裏拿出一遝錢,看厚度,大概一千塊。
施舍。
我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許闌珊,你睡得著嗎?”
她的臉微微一變。
“你夜裏,會不會夢見我被按在泥地裏打?”
“會不會夢見我被人用鐵鏈鎖在豬圈裏?”
“你花的這二十萬,心安嗎?”
“你胡說什麼!”岑辰衝上來,一把拍在我肩膀上。
我踉蹌著後退幾步,撞在牆上,背後的骨頭硌得生疼。
“我看你是真的瘋了!再不滾我報警了!”
“報警?”我抬頭,直視著他,“好啊,你報啊。”
“你告訴警察,你們把我賣了,現在我又跑回來了。”
“你......”岑辰的臉漲得通紅。
許闌珊假惺惺拉住他,“算了阿辰,別跟她計較,她剛回來,情緒不穩定。”
她轉向我,立馬變得冰冷而惡毒。
她湊到我耳邊說,“岑雪,那二十萬,不止是彩禮。”
“還是買斷你這條命的錢。”
“我告訴叔叔阿姨,你在外麵染了病,欠了很多債,不把你送走,全家都得被你拖累死。”
“他們信了,他們求著我,讓我幫你‘解決’。”
我驚得連呼吸都忘了。
“你怎麼敢回來呢?”
她看著我,笑靨如花。
“你應該死在山裏,那才是你最好的歸宿。”
2
許闌珊的話,利刃一般,我在我心口反複攪動。
原來,我是被他們公開處決了。
由我最親的家人,和我最好的朋友,聯手執行。
岑辰厭惡地把我推開,“趕緊滾,別在這兒發瘋!”
我被他推得一個趔趄,摔倒在地上。
婚禮的音樂還在響,屋裏的人還在笑。
這裏是我的家,卻沒有一個人,為我的歸來感到欣喜。
我從地上爬起來,撿起那兩百塊錢,轉身就走。
沒有回頭。
我用那兩百塊,找了一個最便宜的旅館,沒有窗戶,空氣裏全是黴味。
我把自己泡在熱水裏,一遍一遍地搓洗。
仿佛這樣,就能洗掉山裏三年的噩夢,洗掉家人帶給我的屈辱。
水流過腿上的疤痕,火辣辣地疼。
我看著鏡子裏的人,麵黃肌瘦,無精打采,棄婦一般。
淚流滿麵。
我叫岑雪,二十五歲,我的人生不該是這樣。
第二天,我去了派出所。
接待我的民警聽完我的敘述,臉上滿是同情。
“姑娘,你別急,我們馬上聯係你的家人核實情況。”
我心裏燃起希望。
可半小時後,民警的表情變得很為難。
“我們聯係上你父母了。”
“他們說......你幾年前因為失戀,精神上受了點刺激,他們當時帶你去一家心理診所谘詢過,你離家出走,一直沒消息。”
“他們還提供了你在精神病院的就診記錄。那家診所的谘詢記錄,顯示你有被害妄想的傾向。”
就診記錄?
我什麼時候去過精神病院?
“他們說,你幻想自己被拐賣,是為了博取同情,想跟家裏要錢。”
民警看著我,眼裏多了幾分探究和懷疑。
“姑娘,你說的被拐賣,有證據嗎?比如那個村子的具體位置,買你的那個人的名字?”
我當然知道。
我把那個地名,那個男人的名字,都告訴了他。
可民警查了很久,搖了搖頭。
“你說的那個地名,行政區劃上不存在。那個名字,係統裏也查不到。”
怎麼會?
我明明記得那麼清楚!
除非......他們從一開始就給我設好了局,連地名和人名都是假的!
我百口莫辯。
從派出所出來,天已經黑了,夜風吹得我渾身發抖。
我沒有身份證,找不到任何工作。
我試過去求助一些公益組織,但繁瑣的程序和審視的眼神讓我感到窒息。
被至親背叛的痛苦,讓我對外界的一切都感到懷疑和恐懼。
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,隻想找個角落躲起來。
沒過幾天,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,真正地流落街頭。
當我縮在橋洞下,看著城市璀璨的燈火時,絕望潮水一樣將我淹沒。
一輛熟悉的車停在我麵前。
車窗搖下,岑辰那張厭惡的臉出現在我眼前。
“上車。”他命令道。
我沒動。
他下了車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勁大的差點將我扔在旁邊的水泥石墩上。
“我讓你上車,你聽不懂人話嗎?”
“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。”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他冷笑一聲,湊近我。
“岑雪,你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“你再去警察局鬧,再去外麵亂說,敗壞我們家的名聲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爸媽說了,就把你送回山裏去。”
“這次,是他們親自送。”
3
我毫不懷疑,他們做得出這種事。
我被他強行塞進車裏,帶到了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。
“以後你就住在這裏,每天我會讓人給你送飯。”
“安分一點,別再想著跑,也別再想著去敗壞闌珊的名聲。”
岑辰丟下幾百塊錢和一部隻能打電話的老人機。
“這是給你的生活費,省著點花。”
“你要是聽話,等風頭過去了,我和闌珊會考慮給你找個去處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,鐵門“砰”的一聲關上,落了鎖。
我又一次被囚禁了。
從一個大山裏的牢籠,換到了城市地下的牢籠。
執行者,是我的親哥哥。
幾天後,許闌珊來了。
她穿著香奈兒的套裝,提著愛馬仕的包,光鮮亮麗得與這個發黴的地下室格格不入。
“岑雪,我來看看你。”
她把一個保溫桶放在桌上,“這是家裏燉的雞湯,我特意給你盛的。”
我看著她,一言不發。
她自顧自地打開保溫桶,一股油膩的味道飄了出來。
“你看你,瘦成什麼樣了,快喝點補補吧。”
她把勺子遞給我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,恨叔叔阿姨,恨阿辰。”
“可是岑雪,我們也是為你好。你當時的情況,隻有這樣才能救你。”
“救我?”我終於開口,“把我賣到山裏,讓一個可以當我爸的男人每天打我,這就是你說的救我?”
許闌珊歎了口氣,眼裏滿是“你怎麼就不懂事”的無奈。
“你不知道,你當年得罪了什麼人,他們要你的命!我們把你送走,是保護你!”
真是可笑。
到了現在,她還在編造這些謊言。
“阿辰很愛我,叔叔阿姨也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。”
她炫耀著手上的鑽戒,臉上是幸福的笑容。
“對了,忘了告訴你,我懷孕了。”
她輕輕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,笑得更甜了。
“是個男孩,B超都照過了。爸媽高興壞了,說岑家終於有後了。”
我整個人如墜冰窟。
“岑雪,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。你安心在這裏待著,等我生了孩子,就讓阿辰你接出去,給你找個遠地方嫁了,也算對得起我們這麼多年的姐妹情分。”
她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你當年不是說,最大的夢想就是當個服裝設計師嗎?”
“你看,我現在幫你實現了。我開了自己的工作室,上個月剛在巴黎辦了秀。”
她偷走了我的人生,偷走了我的夢想,現在還要我感恩戴德。
她轉身準備離開,將用過的紙巾和喝完的礦泉水瓶隨手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裏。
她沒發現,在她扔東西時,一張折疊的紙從那堆垃圾裏滑了出來,掉在桶邊。
我走過去,撿起那張紙。
打開一看,愣住。
那不是什麼B超單。
而是一份精神疾病司法鑒定申請書。
申請人是我的父母,岑建國,劉春梅。
被鑒定人,是我的名字,岑雪。
鑒定結論那一欄,已經被人用圓珠筆提前寫好了四個字:無行為能力。
申請書的末尾,還有一行小字備注。
“若被鑒定人有暴力或逃跑傾向,建議強製送入康複中心進行封閉式治療。”
許闌珊離開時那句話又在我耳邊響起。
“你要是不聽話,就隻能去精神病院了。”
“那裏可比山裏還難逃。”
我捏著那張紙,手抖得不成樣子。
4
我不能坐以待斃。
精神病院,那將是比大山更絕望的地獄。
我必須逃出去。
從那天起,我開始偽裝。
我裝作徹底認命了,每天安靜地待在地下室裏,按時吃飯,不再吵鬧。
許闌珊又來了幾次,見我“乖巧”了很多,慢慢放下了戒心。
她開始在我麵前抱怨,說岑辰沒本事,說我爸媽貪得無厭,說她為了維持這個家有多辛苦。
我默默地聽著,一言不發。
她很享受這種感覺,一個曾經處處壓她一頭的閨蜜,如今比狗還聽話。
這天,劉春梅來給我送飯。
她依舊是那副嫌惡的表情,把飯盒重重地摔在桌上。
“吃!吃!就知道吃!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,養出你這麼個討債鬼!”
我注意到,她今天背了一個新的手提包,是古馳的。
許闌珊孝敬她的。
包的側袋裏,露出了一個黑色的、筆一樣的東西。
我徹底心寒。
那是一支錄音筆。
是我大學時送給許闌珊的生日禮物,她說要用來錄教授講課。
她為什麼會把錄音筆放在我媽的包裏?
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中閃過。
她不信任我的家人,她在錄音,在搜集能拿捏他們的把柄!
看來,我的機會來了。
我端起桌上的水杯,假裝手滑,整杯水都潑在了劉春梅的身上。
“哎呀!”她尖叫起來,“你死人啊!要燙死我嗎!”
她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身上的水漬,完全沒注意到,在她轉身的刹那,我迅速將那支錄音筆從她包裏抽了出來,攥在手心。
“對不起,媽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我低下頭,假裝委屈。
“滾開!”她氣衝衝推開我,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鐵門再次上鎖。
我靠在冷冰冰的牆上,心臟狂跳。
我攤開手心,那支小小的錄音筆,是我唯一的希望。
我等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,送飯的人來開鎖時,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倒,衝了出去。
我沒命地跑,身後是那人的叫罵聲。
我不敢回頭,不敢停下。
我跑進一個網吧,開了台最角落的機器。
顫抖著手,將錄音筆插進電腦。
裏麵有幾十個音頻文件。
我點開最新的一個。
是許闌珊和我媽的對話。
“阿姨,岑雪最近怎麼樣?還鬧嗎?”
“哼,老實多了。還是你有辦法,那張鑒定書一嚇唬,她就跟個鵪鶉似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們得看緊點,千萬不能讓她再跑出去亂說話,影響阿辰前途。”
我點開下一個。
是許闌珊和她自己母親的電話。
“媽,你放心吧,岑家那一家子蠢貨都被我拿捏得死死的。”
“那個岑雪,現在被他們關在地下室裏,比狗還聽話。”
“二十萬?嗬嗬,二十萬就買了個老公,除掉一個眼中釘,還讓仇人幫我看管她,這筆買賣太值了!”
“等我拿到岑家老房子的房產證,再把岑辰一腳踹了。他們一家,就該爛在泥裏。”
錄音筆從我手中滑落。
這些話,將我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。
我看著電腦屏幕,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。
我找到了本地一個以報道社會不公而聞名的記者的郵箱。
莊紜。
我將所有錄音文件打包,上傳。
在郵件的末尾,我特意附上了這家網吧的地址和我的機位號,並用紅字寫道:“他們正在全城找我,情況萬分緊急,請看到後立即報警!”
然後,我才寫下郵件的標題。“我被親生父母和最好閨蜜聯合賣了,這裏是證據。”
我的手指懸在“發送”鍵上,渾身都在發抖。
隻要按下去,就沒有回頭路了。
我和那個家,將徹底撕破臉,不死不休。
我閉上眼,用力按了下去。
“發送成功。”
就在這四個字跳出來時——
“砰!”
網吧的門被一腳踹開。
我哥岑辰和我爸岑建國衝了進來,他們麵目猙獰,眼睛裏噴著火。
“岑雪!你還想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