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第二天清晨，沈家的車準時停在樓下。

司機沒有下車幫忙拿行李，隻是按了按喇叭。

我扶著奶奶坐進後座。

奶奶穿著沈傲雪昨晚送來的那套灰黑色衣服，局促地靠在車窗邊。

那衣服的麵料很硬，很不合身，領口磨得她脖子發紅。

但她卻一聲不吭，隻是緊緊攥著我給她買的一個舊布包。

車子一路開到雲璟閣。

今天這裏的排場比昨天大得多，整個酒店被沈家包場，門外停滿了豪車。

門口的迎賓立牌上，寫著我和沈傲雪的名字。

我剛牽著奶奶走進大堂，就聽到一陣熟悉的笑聲。

沈母穿著一身高定的暗紅色旗袍，正拉著林清塵的手說話。

林清塵今天穿了一套極其考究的純白色高定西裝，身形挺拔，胸前甚至還別著一枚耀眼的鑽石胸針。

不知道的，還以為他才是今天的主角。

看到我進來，沈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。

她挑剔的目光將我和奶奶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。

“怎麼才來？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。”

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，指著奶奶的衣服。

“我早就說過，這種窮酸戶出來的就是不行。”

“今天這麼多貴客，你們就不能打扮得像樣點？”

我強壓著怒火開口。

“這衣服是沈傲雪昨晚親自送去的。”

沈母冷哼了一聲。

“傲雪那是心善，怕你們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。”

林清塵適時地湊上來，舉止得體地站在沈母身邊。

“阿姨，您別生氣，璟硯畢竟沒見過這種大場麵，緊張也是難免的。”

他轉過頭看著我，眼神裏閃爍著一種勝利者的光芒。

“璟硯，你今天這身西裝真好看，可惜就是腕表普通了點。”

“剛才傲雪還說呢，要是你戴上沈家的那塊古董名表，肯定更配。”

“不過她說怕你不習慣戴那麼貴重的東西，就沒給你拿。”

我的心頭一陣冷笑。

那塊古董名表，是沈家傳給曆代女婿的。

沈傲雪不給我拿，是因為她覺得我不配。

我沒有理會林清塵的挑釁，牽著奶奶往宴會廳裏走。

“主桌在哪裏？帶我奶奶過去入座。”

沈母立刻拔高了聲音。

“主桌？”

“誰允許她坐主桌了？”

她踩著高跟鞋走到我們麵前，擋住了去路。

“我們沈家的主桌，坐的都是世交和重要的合作夥伴。”

“她一個鄉下老太婆，字都不認識幾個，坐上去跟別人聊什麼？”

“聊怎麼種地嗎？”

奶奶嚇得往後縮了縮，拉著我的手。

“阿硯，我不坐主桌，我去旁邊坐就行。”

我死死護著奶奶。

“今天是我訂婚，我奶奶是我唯一的長輩。”

“她如果不能坐主桌，那這個訂婚宴也沒有辦的必要了。”

“你威脅誰呢！”

沈母的臉氣得鐵青。

這時，沈傲雪從裏麵走了出來。

她穿著一身剪裁淩厲的黑色女士西服，皺著眉頭看向我。

“陸璟硯，你能不能別在門口丟人現眼？”

我指著主桌的方向。

“沈傲雪，你昨天說為了我奶奶好，不讓她上主桌。”

“但我剛才看到了，主桌的位置上，明明寫著林清塵父母的名字。”

“你告訴我，憑什麼？”

沈傲雪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，反而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厭煩。

“我跟你解釋過很多次了。”

“林叔叔和林阿姨都是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，他們能來是給我們沈家麵子。”

“你奶奶坐在那裏，隻會讓大家都不自在。”

林清塵走過去，順其自然地站在了沈傲雪的身邊。

“璟硯，你別逼傲雪了。”

“她也是為了大局著想。”

“你要是實在介意，我讓我爸媽把位置讓出來給白奶奶坐就是了。”

“雖然他們大老遠飛過來挺辛苦的，但也不能因為這個影響了你們的感情啊。”

他這話一出，周圍幾個沈家的親戚立刻開始竊竊私語。

“這男的怎麼這麼不懂事？還沒進門就想踩在林家頭上？”

“就是，人家林家什麼地位，他奶奶什麼地位？”

“心裏沒點數嗎？”

沈傲雪偏過頭低聲安撫了林清塵一句，語氣溫柔。

“不用讓，該坐哪就坐哪。”

她轉頭看向我，聲音恢複了那種命令式的冷硬。

“晚凝，帶老太太去十七號桌。”
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
十七號桌，在宴會廳最偏僻的角落。

緊挨著傳菜口和洗手間的通道。

周圍堆放著一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雜物箱，連桌布都有些褶皺。

那一瞬間，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。

“沈傲雪，你別太過分。”

“十七號桌是服務員臨時休息的地方，你讓我奶奶坐那裏？”

沈傲雪扯了扯領帶，顯得極度不耐煩。

“別的桌都滿了。”

“今天臨時加了幾位重要的投資人，位置實在調不開。”

“陸璟硯，你到底結不結這個婚？”

“不結現在就滾，別在這裏礙眼。”

她篤定我不敢走。

篤定我舍不得這五年的感情，篤定我為了奶奶的期望會一忍再忍。

奶奶見狀，用力掙開我的手，幾乎是小跑著往十七號桌走去。

“那桌挺好！清靜！”

“阿硯，你快去忙你的，奶奶坐這兒能看見你，挺好的。”

她拉開一把折疊椅，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
背脊挺得僵直，雙手不安地放在膝蓋上。

路過的服務員端著熱湯走過，差點撞到她，她連忙站起來賠笑道歉。

我的眼眶酸脹得發疼。

沈傲雪看著這一幕，滿意地轉過身。

“你看，老太太自己都覺得挺好，就你事多。”

“趕緊去整理一下衣服，臉色白得像鬼一樣，等會兒怎麼見客人？”

她說完，帶著林清塵和沈母向主桌走去。

他們三個人走在一起，有說有笑，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奶奶孤零零地坐在傳菜口。

看著她那件灰黑色的劣質衣服。

我的理智終於在這一刻，徹底結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