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紀晗霜在水下待了很久。
久到宋周謙站起來走到船舷邊,探著身子往下看了三次。
久到船長拿起對講機聯係岸上的救援站。
久到我開始想,她是不是看見了。
看見我蜷在那個狹窄的岩縫底部,頭發散開,像海藻一樣飄著。
看見我的指甲斷在岩壁的裂縫裏,十指泡得發白。
看見我胸口的血氧儀,數字永遠定格在了47。
但她上來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告訴我——她沒有看見。
或者說,她看見了,但她不信。
紀晗霜一把扯掉麵罩,甩在甲板上,大口喘著氣。
"人呢?"
潛導麵麵相覷。
"紀小姐,下麵的那個氣室裏......"
"我問你人呢!"
紀晗霜吼了一聲,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而發劈。
"我在下麵每一個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,他不在那裏!"
潛導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"紀小姐,我們在最深處的氣室後方發現了一套潛水裝備,麵罩脫落,氧氣瓶已經完全見底。"
"還有......"
潛導猶豫了一下。
"還有一隻男式潛水手套,卡在岩縫裏。手套內側有血跡。"
甲板上安靜了幾秒。
宋周謙垂下了頭。
紀晗霜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起伏。海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,分不清是水還是汗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種笑我太熟悉了,是她每次覺得我在無理取鬧時才會露出的表情。
"他肯定是從另一個出口遊出去了。"
紀晗霜一字一頓。
"這種洞穴不可能隻有一個出口,他一定是故意把裝備留在那裏,然後從別的地方上岸了。"
"好啊沈奕,你這次玩大了。"
船長聽不下去了,上前一步。
"紀小姐,我在這片海域開了十七年船,那個洞穴隻有一個出口。而且現在是漲潮期,人如果脫離了氧氣裝備,在那種深度和水壓下......"
"不可能。"
紀晗霜打斷他,聲音很硬。
"你不了解他,他遊泳比我還好。小時候我們一起在江裏紮猛子,他能一口氣遊到對岸。"
我飄在她頭頂,聽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忽然覺得很荒唐。
小時候。
她說的是十二年前。
十二年前我十一歲,肺還是完整的,呼吸還不會痛。
那個時候我確實能憋很久的氣,確實能遊很遠。
那個時候她也確實會在對岸等我,等我遊過去,就把毛巾披在我肩上。
可是紀晗霜,十二年過去了。
你用十二年前的沈奕來衡量現在的我,就像用一個活人的標準去要求一個將死之人。
你甚至不知道我已經快要死了。
宋周謙走過來,攙住紀晗霜的胳膊。
"霜姐,你先冷靜一下。沈奕哥他......說不定真的從別的地方上岸了呢?我們先回酒店看看?"
"對。"
紀晗霜像是抓住了什麼,迅速拿起手機撥我的號碼。
關機。
再撥。
還是關機。
她把手機攥在手裏,指節發白。
"他一定是手機進水了,沒法接電話。"
"回酒店,他的行李還在房間裏,他不可能扔下行李不管。"
她大步往船艙走,路過我漂浮的位置時,徑直穿過了我的身體。
一陣寒意掠過她的後背,她下意識緊了緊肩膀,腳步頓了不到半秒。
然後繼續往前走了。
宋周謙跟在後麵,回頭看了一眼海麵。
落日把海水燒成橘紅色,波光粼粼的。
他的目光落在海麵上某個位置——那是洞穴入口的方向。
然後他收回視線,快步跟了上去。
嘴角那抹笑,這次他沒藏。
我看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