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個女傭站在北樓客房的大床邊,手裏各自舉著一瓶銀白色的消毒噴霧。床上的女人鞋都沒脫,直接裹進那條價值六位數的蠶絲被裏,呼吸平穩得甚至打起了小呼嚕。帶頭的女傭求助般看向林叔,r後者也沒招,隻是用手背擦去額頭冒出的一層亮晶晶的冷汗。
“要不就隻噴空氣吧,動作輕點。”林叔想了想,輕聲交代。
幾個人掂著腳尖在房間四個角落,小心又小心的按下噴霧閥門,生怕將床上的女人給弄醒了。呲呲的水霧聲混著淡淡的酒精味散開,這是能夠做到的極限了,總不能把這個大活人丟進消毒櫃裏烤一遍吧。
完整後林叔帶人退了出去,順手輕輕的把門關嚴實。
這一個晚上,整棟莊園的下人們都沒怎麼睡安穩,誰敢保證樓上那寶貝會不會又弄出點什麼動靜來,對不對。
謝家莊園的早晨有一套嚴苛到變態的程序。
六點整,主宅所有窗簾準時向兩側拉開三十厘米,不多一厘,不少一毫。六點十分,走廊的波斯地毯會由專人順著同一方向梳理一遍絨毛。謝珩不喜歡家裏有一丁點脫離“正軌”的動靜,哪怕是咖啡杯擺放的角度偏了五度,都能讓伺候的傭人直接卷鋪蓋走人。
六點半,準時叫早,不管客人是誰。
女傭小跑著端著一盆溫水上了二樓。她來到最邊上那間客房前,抬手叩門。叩擊三下,停頓兩秒,再叩擊三下。這是謝家的死規矩,刻在每一個傭人的骨子裏。
門內沒有任何回音。
遲梨正陷在極度的困頓中。係統昨晚強行抽走的一點體力值,對這具本來就發著高燒的身體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,她現在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。
門外又傳來了三下有節奏的敲門聲,接著傳來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響。
哢噠一聲,門鎖被女傭用備用鑰匙轉開了,小女傭端著水盆邁進房間,走在地毯上連氣都不敢喘。
“遲小姐。”女傭開口輕輕呼喚,聲音細如蚊蠅。
遲梨翻了個身,床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咯吱聲。
神經末梢傳來一陣接一陣的鈍痛,那是過度勞累引起的抽搐反應,係統阿發在腦海裏小聲嘀咕開了。
“宿主哇,醒醒呀。人家叫你起床了哇。”阿發的機械音裏透著極度的心虛。
遲梨把臉往那鬆軟的枕頭裏狠狠一埋,煩死了。從上個世界連軸轉三個月帶來的嚴重透支,加上這場高燒,直接點燃了她那無藥可醫的起床氣,她現在隻想把周圍的一切全炸上天。
女傭往前走了兩步,看著床上裹成一團的人,聲音不得不拔高了些許。
“遲小姐,請您起身。待會先生就要下來用早餐了,規矩是不準任何人賴床......”
遲梨右邊胳膊猛地從被窩裏抽了出來。
那隻手胡亂在床頭上胡亂抓摸了一把,指尖碰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物體,是床尾配套的天鵝絨抱枕。她五指張開,一把掐住抱枕邊緣,借著翻身的力氣。她連半點眼皮都沒掀開,單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,將手裏的抱枕狠狠甩了出去。
“都給我滾出去!”
這句怒罵夾帶著濃濃的鼻音,沙啞得徹底變了調子,還透著一股子連命都不要的氣勢。
抱枕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拋物線。
門外走廊上,謝珩正大步走來。他今天換了一身純黑色的手工定製西裝,深灰色的領帶打得嚴絲合縫,袖口上的藍寶石袖扣在走廊昏黃的壁燈下折射出冷硬的光。林叔跟在他身側後方半步的位置,手裏拿著平板,正在逐字逐句地彙報今天的行程。
謝珩走到客房門前,腳下剛剛停頓,準備聽林叔說一說昨晚這女人的動靜。
那一團白色的物體帶著呼呼的風聲,從沒關嚴實的門縫裏直直飛了出來。
砰。
一聲沉悶的碰撞聲響起。
天鵝絨抱枕正正好好拍在謝珩那張清冷矜貴的臉上,力度之大,直接把謝珩往後逼退了半步。
由於昨晚遲梨身上全沾著外麵的爛泥,這抱枕在床上跟著她滾了一夜,自然蹭上了一些幹結的灰黑泥沙和不可名狀的灰塵。這一拍,謝珩高挺的鼻梁和白皙的側臉上,立刻多了一大塊灰色汙漬。
抱枕隨之落在波斯地毯上,滾了兩圈,靜止不動了。
走廊上的空氣停止了流動。林叔手裏的行程記錄板脫手而出,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,砸在他的腳背上,他連叫都不敢叫。
端著水盆的女傭直接雙膝發軟,撲通一聲跪在地板上。水盆裏的水大幅度晃蕩出來,潑出去大半盆,濺濕了她自己的裙擺,也浸透了謝珩腳邊的那塊地毯。
床上的大寶貝遲梨,腦子裏阿發本來還在絮叨個沒完,警報燈狂閃了兩下紅色。
“係統維護升級中,暫不提供服務。”阿發連個換氣的聲音都沒出,變成一串雜音後直接掐斷了連接通道,逃得比兔子還快。
門口外,謝珩站在原地。
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,手指慢慢抬起,抹掉臉頰上沾著的一塊幹泥。
粗糙的沙礫摩擦著皮膚,帶來一種相當難受的顆粒感。
林叔咽唾沫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裏被無限放大,他雙手在身前不受控製地亂晃,想去拿紙巾,卻怎麼也挪不動腿。
謝珩側過頭,脖頸上的大血管突突直跳,他轉過身,麵向房間內部。
大床上,遲梨重新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,剛剛那一下用力過猛,被子被她踢翻了大半。
謝珩抬起腳,大步踩進房間。
定製皮鞋直接從地上那個臟兮兮的抱枕上踏了過去,鞋底壓扁了天鵝絨的麵料。
他徑直走到床邊。
伸出右手,五指張開懸在被子上方。他打算把這個無法無天的女人直接連人帶被子掀到地板上,順便叫保安把她立刻打包扔去西非礦場裏敲打大石頭。
就在這時,床上那個人又翻動了一圈。
遲梨把臉從枕頭裏拱了出來,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麵,那件昨晚濕透的廉價連衣裙已經幹了,滿是褶皺地纏在身上,臉上還帶著昨晚沒洗幹淨的泥巴印子。
她皺著鼻子,因為冷風吹過而打了個哆嗦,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“別吵我......再吵把你丟護城河裏......困死了......”
聲音越來越小,漸漸聽不見了,最後化為幾聲綿長沉重的呼吸聲。
謝珩的手懸停在半空。
距離不到半米,他清楚地看到那張略顯消瘦的臉上,眼眶底下有著極重的烏青色。由於昨晚淋雨受寒,她的嘴唇幹裂泛白。額頭那層細密的汗珠在發絲間反著光,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徹底榨幹了所有活力的破敗感。
謝珩那股要掀床的怒火,在這個連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什麼緣由的當口,就那麼突兀地卡在了喉嚨口。
脖子側麵跳動的青筋慢慢平息下去,他收回手,插入西裝褲兜裏。
垂下眼,視線落在遲梨露在被子外麵那兩隻腳上,因為體溫偏低。腳背泛出不正常的紫紅色,腳趾頭還因為冷氣侵襲而用力蜷縮在一起。
謝珩抿緊嘴唇,咬了咬牙。
他重新伸出手,捏住滑落在一旁的蠶絲被角,指頭感受到蠶絲滑溜冰涼的觸感。
他手腕用力,往上一扯,被子蓋過遲梨的腳踝,一路往上拉,嚴嚴實實地把她重新裹成了一個不透風的蠶蛹,隻留出一個頭頂在外麵。
他甚至用手背在被子邊緣順著床沿壓了壓,把透風的縫隙全部堵死。
跪在門邊的女傭看到了這一幕,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,把快要衝破喉嚨的驚呼死死堵在掌心裏。
林叔站在門外,一雙老眼瞪得大大的,連眨眼都忘記了。
謝家這位主子,別說給人蓋被子,平時誰要是敢在他視線範圍內多喘半口粗氣,都會被直接趕出莊園,更何況這個女人剛剛才拿一個沾滿泥沙的抱枕正麵砸中了他的臉!
謝珩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。
他沒有去擦臉上剩下的那點灰土印子,也沒有理會地上那灘還在往四周蔓延的水漬,而是轉過身,一步步邁出房間。
“先生。”林叔趕緊低頭彎腰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謝珩走到走廊樓梯口,右手搭在實木雕花扶手上,腳步停頓。
“十點鐘前。”他偏過頭,丟下四個字。
“誰也不準去二樓弄出動靜。”
說完,他邁開長腿,穩步走下樓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