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季薇薇走下台,在所有人麵前走到我身邊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那個動作看起來像大姐在安慰小妹妹。
她俯身在我耳邊,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。
“謝萌萌,你媽死得早,沒教會你做人的規矩。”
“不過也對,能生出你這種蠢貨的女人,死了也是活該。”
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下來。
不是因為委屈。
不是因為被偷了的設計、被撕碎的本子、一個月的孤立和羞辱。
是她侮辱了我媽。
媽媽溫柔了一輩子。
我媽最後教我畫的那隻蝴蝶結,我到現在都記得她握著我手的溫度。
我看著季薇薇直起身、轉向客戶們歉意微笑的側臉。
看著周圍所有嘲諷的、憐憫的、厭惡的目光。
想掏手機,想打給爸爸。
不能打。
上一次靠舅舅,這一次靠爸爸。
那下一次呢?
我咬著嘴唇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我忍住了。
品鑒會之後,季薇薇再沒有讓我進設計組的辦公區。
她把一串鑰匙扔給我。
“B2倉庫的麵料該整理了,你去做吧。”
“全部按年份、材質分類歸檔,沒完成之前,你就先在那裏辦公吧。”
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,一個人來到了B2層。
B2倉庫在地下二層,沒有窗戶,隻有一盞壞了半邊的日光燈。
我推開門的時候,黴味和灰塵像一堵牆撞過來。
嗆得我彎腰咳嗽。
幾百卷麵料從地麵堆到天花板。
發黃的、發黴的、掉絮的混在一起,牛皮紙標簽大部分已經看不清字。
我從最底層開始拆。
搬不動就拖,拖不動就一卷一卷滾到空地上。
灰塵被翻攪起來,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線裏像濃霧一樣翻湧。
指甲折了兩根,手指被鏽鐵架劃出一道口子。
我的手臂上開始冒出紅色的小點。
我沒在意,繼續搬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紅點連成了片。
我的小臂、脖子、臉頰全腫起來,又紅又癢。
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皮膚底下爬。
我放下麵料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腫得不像自己的。
我想起來了。
小時候體檢,醫生說過我有嚴重的塵蟎過敏。
家裏每天有阿姨除蟎,爸爸專門給我定製了全屋淨化係統。
從小到大,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麼多灰塵。
癢從皮膚表麵鑽進肉裏,我忍不住去抓。
一抓就起大片紅腫的風團,越抓越腫。
我的眼皮也開始腫。
呼吸變得不順暢了。
我蹲下來靠著貨架,手抖得厲害。
灰塵還在空氣裏飄,每吸一口都在加重症狀。
我知道我該出去。
但我的腿發軟,站不太起來。
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了。
我摸出手機。
屏幕模糊得看不太清,我憑肌肉記憶按下了第一個聯係人。
“爸......”
聲音啞得不像我的。
“萌萌?”爸爸的語氣瞬間繃緊,“怎麼了?”
“爸......我好像過敏了......喘不過氣......”
“在哪裏。”
不是溫柔,不是擔憂,是一種我從沒在他身上聽過的、壓到極點的冷。
“公司......地下二層......”
“好,別掛電話。”
我聽見他那頭椅子猛地推開的聲音。
聽見他邊走邊撥另一個電話,聲音遠了一點,但每個字像刀子。
“老三,萌萌過敏發作。”
“帶上你的醫療團隊,現在立刻馬上出發。”
然後他的聲音回到我耳邊,突然又輕了。
“萌萌,爸爸來了,別怕,爸爸和三舅馬上就到。”
我靠著貨架,把臉埋在膝蓋裏。
渾身又癢又痛,皮膚在灼燒。
但爸爸說他來了。
所以我不怕。
沒過多久。
我聽見,由遠而近的腳步聲越來越急。
倉庫的門被一把撞開。
很多人的聲音,在喊我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