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令儀沒有將我送入大理寺,而是關進公主府的藏墨閣。
閣中十二盞琉璃燈徹夜不熄,四麵懸著曆代帝王墨寶。正中坐著一名白發內侍,姓馮,先帝在位時,曾執掌內書堂二十餘年。
謝令儀將我推到案前。
“馮公公,試試他。”
馮公公不曾抬眼,隻將十二張紙依次排開。
“此處有十二個‘永’字。十字出自陛下親筆,二字為旁人仿寫。尋出來。”
我隻掃了一遍。
“第三張,第九張。”
馮公公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緣故。”
“第三張豎鉤太穩。陛下少年時右腕受過箭傷,每逢豎鉤,筆鋒必向外顫上半分。”
我又點向第九張。
“這一字形似而氣不似。陛下寫‘永’,第二筆總落得極重,是因幼時常被先帝斥責心浮氣躁。仿寫之人隻學了他的手,未學到他落筆時的那口氣。”
馮公公終於抬眼。
“誰教你的?”
“無人。幼時我爹拘我在府中,我無事可做,便偷看他替陛下謄錄文書。”
謝令儀倚在軟榻上,輕輕撫掌。
“滿朝文武皆道沈相之子無用。誰能想到,你這雙眼睛,竟比大理寺的刑具還利。”
侍女將半幅黃絹鋪開。
“賜死鎮北侯的詔書,你寫得出來。”
“寫不出。”
我答得極快。
她的眸色倏然沉下。
馮公公卻道:“沈公子可知,鎮北侯韓驍擁兵十萬,已有三次抗詔不交虎符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若有異心,北境必亂。”
“所以陛下要殺他?”
馮公公不答。
我轉而看向謝令儀。
“既是陛下之意,為何不用中書省草詔?為何不經門下封駁?又為何,要叫一個城南寫休書的人落筆?”
謝令儀起身來到我麵前,指尖冰涼,緩緩捏住我的下頜。
“你隻管寫字。死的是誰,與你無關。”
“殿下錯了。”
我直視著她。
“字一旦落到詔絹上,旁人的生死,便與執筆之人有關。”
她眼底微動,須臾又笑了。
“難怪父皇既容不下你爹,又不敢輕易殺他。”
側門推開。
顧清婉捧著一隻紅木匣走入閣中。匣內放著兩份婚書。
她將婚書擱上案幾。
“硯之,韓驍若不死,北軍便不會歸朝。太子殿下來日承繼大統,也必寢食難安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你幾時開始替東宮操心了?”
她沉默少頃。
“父親已替我求得東宮良娣之位。”
顧家早已虧空。她母親病重那年,她跪在藥鋪外求藥,是我拿母親的金簪付了診金,卻仍遲了一步。
自那以後,她常說:“女子無錢無勢,便連哭也無人肯聽。”
“你要入東宮。”
我問她:“所以,便拿我作了進身階?”
她臉色倏白。
“我並非嫌你寒薄。隻是城南那般一文一文掰著度日的光景,我熬不得一輩子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
我點頭。
“比嫌我窮,要體麵得多。”
謝令儀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。
“顧姑娘,燒吧。”
顧清婉拿起婚書,遲遲沒有鬆手。
謝令儀淡淡道:“舍不得?”
她閉了閉眼。
婚書終於落進火盆。
定親那年,她曾在婚書背麵寫下:願與硯之,歲歲長安。
如今,那幾個字最先被火舌吞沒。
我立在原處,未曾動。
直到侍女又從木匣底層取出三封泛黃舊信。
我的呼吸才驟然一滯。
那是母親病逝前留給我的親筆。
“還給我。”
我向前一步。
兩柄長刀同時橫在頸側。
顧清婉也怔住了。
“這些信怎會在此?”
謝令儀笑道:“信壓在字帖夾層裏,本宮便替你一並收著了。”
她撚起一封。
“沈公子如此看重舊物,留著隻會分心。燒了吧。”
顧清婉下意識抬手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婚書燒得,死人的信便燒不得?”
她的手僵在半空。
良久,顧清婉接過那三封信,親手放入火盆。
“硯之,你總記著亡故之人,才會困在舊事裏,一步也走不出去。”
我望著火焰卷過母親的字跡。
“你總急著往上爬,所以連自己,也一並舍下了。”
她眼底泛紅,偏又將淚意忍了回去。
謝令儀俯身道:“詔書寫成,本宮給沈家留一條血脈;若不寫,沈氏三十七口,一個也活不成。”
火盆中,最後一角信紙化作焦灰。
我緩緩坐到案前。
“取筆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