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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謝令儀沒有將我送入大理寺,而是關進公主府的藏墨閣。

閣中十二盞琉璃燈徹夜不熄,四麵懸著曆代帝王墨寶。正中坐著一名白發內侍,姓馮,先帝在位時,曾執掌內書堂二十餘年。

謝令儀將我推到案前。

“馮公公,試試他。”

馮公公不曾抬眼,隻將十二張紙依次排開。

“此處有十二個‘永’字。十字出自陛下親筆,二字為旁人仿寫。尋出來。”

我隻掃了一遍。

“第三張,第九張。”

馮公公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頓。

“緣故。”

“第三張豎鉤太穩。陛下少年時右腕受過箭傷,每逢豎鉤,筆鋒必向外顫上半分。”

我又點向第九張。

“這一字形似而氣不似。陛下寫‘永’,第二筆總落得極重,是因幼時常被先帝斥責心浮氣躁。仿寫之人隻學了他的手,未學到他落筆時的那口氣。”

馮公公終於抬眼。

“誰教你的?”

“無人。幼時我爹拘我在府中,我無事可做,便偷看他替陛下謄錄文書。”

謝令儀倚在軟榻上,輕輕撫掌。

“滿朝文武皆道沈相之子無用。誰能想到,你這雙眼睛,竟比大理寺的刑具還利。”

侍女將半幅黃絹鋪開。

“賜死鎮北侯的詔書,你寫得出來。”

“寫不出。”

我答得極快。

她的眸色倏然沉下。

馮公公卻道:“沈公子可知,鎮北侯韓驍擁兵十萬,已有三次抗詔不交虎符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他若有異心,北境必亂。”

“所以陛下要殺他?”

馮公公不答。

我轉而看向謝令儀。

“既是陛下之意,為何不用中書省草詔?為何不經門下封駁?又為何,要叫一個城南寫休書的人落筆?”

謝令儀起身來到我麵前,指尖冰涼,緩緩捏住我的下頜。

“你隻管寫字。死的是誰,與你無關。”

“殿下錯了。”

我直視著她。

“字一旦落到詔絹上,旁人的生死,便與執筆之人有關。”

她眼底微動,須臾又笑了。

“難怪父皇既容不下你爹,又不敢輕易殺他。”

側門推開。

顧清婉捧著一隻紅木匣走入閣中。匣內放著兩份婚書。

她將婚書擱上案幾。

“硯之,韓驍若不死,北軍便不會歸朝。太子殿下來日承繼大統,也必寢食難安。”

我看著她。

“你幾時開始替東宮操心了?”

她沉默少頃。

“父親已替我求得東宮良娣之位。”

顧家早已虧空。她母親病重那年,她跪在藥鋪外求藥,是我拿母親的金簪付了診金,卻仍遲了一步。

自那以後,她常說:“女子無錢無勢,便連哭也無人肯聽。”

“你要入東宮。”

我問她:“所以,便拿我作了進身階?”

她臉色倏白。

“我並非嫌你寒薄。隻是城南那般一文一文掰著度日的光景,我熬不得一輩子。”

“說得好。”

我點頭。

“比嫌我窮,要體麵得多。”

謝令儀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。

“顧姑娘,燒吧。”

顧清婉拿起婚書,遲遲沒有鬆手。

謝令儀淡淡道:“舍不得?”

她閉了閉眼。

婚書終於落進火盆。

定親那年,她曾在婚書背麵寫下:願與硯之,歲歲長安。

如今,那幾個字最先被火舌吞沒。

我立在原處,未曾動。

直到侍女又從木匣底層取出三封泛黃舊信。

我的呼吸才驟然一滯。

那是母親病逝前留給我的親筆。

“還給我。”

我向前一步。

兩柄長刀同時橫在頸側。

顧清婉也怔住了。

“這些信怎會在此?”

謝令儀笑道:“信壓在字帖夾層裏,本宮便替你一並收著了。”

她撚起一封。

“沈公子如此看重舊物,留著隻會分心。燒了吧。”

顧清婉下意識抬手。

“殿下——”

“婚書燒得,死人的信便燒不得?”

她的手僵在半空。

良久,顧清婉接過那三封信,親手放入火盆。

“硯之,你總記著亡故之人,才會困在舊事裏,一步也走不出去。”

我望著火焰卷過母親的字跡。

“你總急著往上爬,所以連自己,也一並舍下了。”

她眼底泛紅,偏又將淚意忍了回去。

謝令儀俯身道:“詔書寫成,本宮給沈家留一條血脈;若不寫,沈氏三十七口,一個也活不成。”

火盆中,最後一角信紙化作焦灰。

我緩緩坐到案前。

“取筆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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