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你昨晚幾點回來的?"
早上我靠在床頭,看見季純的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她從浴室出來,頭發還是濕的。
"十一點多,你已經睡了,我沒吵你。"
"聚會到那麼晚?"
"喝了點酒,後來送沈彥回去,他住的方向不順路,繞了一圈。"
她說得隨意,像彙報天氣。
"你每次都送他?"
"他一個人那片晚上不太安全,喝了酒打車也不方便。"
"我一個人在家,也不太安全。"
她擦頭發的手停了一拍。
"你這是什麼意思?"
"沒什麼意思。"
我掀開被子下床。
行李箱還在衣櫃旁邊,拉鏈合著。季純經過時瞥了一眼,沒有問。
她大概以為那是我收拾換季衣服。
"今天我有一整天的會,中午不回來。"她套上襯衫係扣子,"冰箱裏有昨天的便當,你熱一下吃。"
"好。"
"晚上爭取早點回來。"
"好。"
她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我。
"禹赫,你是不是還在生富士山的氣?"
"沒有。"
"那你今天說話怎麼這麼冷?"
"我一直這樣說話。"
她歎了口氣。
"行吧,晚上回來再聊。"
門關上後,我撥了太田的電話。
"太田,那家公司的HR你還能聯係到嗎?"
"應該可以,我找找名片。"
"幫我問一下,那個崗位還在不在。"
"好,你等我消息。"
掛掉電話,我打開郵箱,給自己發了一封信。標題是那家公司的名字,內容是太田告訴我的細節。
存證。
不是為了追究,是為了提醒自己,離開這個決定沒有錯。
下午兩點,太田回了消息。
"問了,崗位已經給別人了。HR說當時挺想約你麵試的,結果電話那頭說你不考慮了,他們就沒再追。"
我盯著這段話很久。
那是我來日本之後收到的唯一一份麵試機會。
被沈彥一通電話掐滅了。
而季純什麼都不知道,或者,她根本不在意我有沒有工作。
我關掉手機,繼續收行李。
這次是徹底的。
洗手台上的護膚品,書架上帶過來的兩本書,抽屜深處壓著的結婚證複印件。
都塞進去。
拉鏈合好的時候,門鈴響了。
我透過貓眼,看到走廊裏站著沈彥。
他提著一個紙袋,笑容明朗。
"哥在家嗎?我來送個東西。"
我打開門。
"什麼東西?"
"季純中午讓我幫她帶的。"他把紙袋遞過來,"說你一個人在家無聊,給你買了本雜誌,還有一份蛋糕。"
紙袋裏確實有一本日文雜誌和一塊提拉米蘇。
蛋糕盒上貼著便利貼,是季純的字:給你,別餓著。
"她怎麼不自己送?"
"開會走不開嘛,讓我中午休息時順路拐過來。"沈彥靠在門框上,"哥,你氣色不太好,是不是沒睡好?"
"還行。"
"找工作的事別太急,日本這邊確實對外國人不太友好。"他頓了頓,"要不你考慮給季純做個生活助理?她項目忙起來顧不上自己,你幫著打理一下家務什麼的,也挺好的。"
生活助理。
他站在我家門口,建議我給自己的妻子當保姆。
"我有自己的職業規劃。"
"當然當然,"他擺擺手,"我就是隨口一說,你別多想。"
他沒有要走的意思,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掃了一圈客廳。
"哥在收拾東西?"
"換季了,整理衣櫃。"
"哦。"他笑了一下,"那我不打擾了,對了,後天晚上項目組有個慶功宴,季純應該會回來很晚,你要是無聊可以給我打電話,我們聊聊。"
"不用了。"
"好吧,那你好好休息。"
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來。
"對了哥,之前有個什麼公司打季純電話,好像是找你的,我當時看她開會就幫忙回了一句。後來忘記跟你說了,不好意思哈。"
他說得輕描淡寫,像忘了遞一張外賣傳單。
"你回了什麼?"
"就說你暫時不方便,讓他們之後再聯係。"
"太田說的不是這句。"
他的笑容頓了一下。
"太田?"
"她說你告訴HR,我已經接了其他offer。"
沈彥眨了眨眼,隨即搖頭。
"可能是我表述不清楚吧,日語嘛,有些詞意思差不多,哥你別往心裏去,要不我幫你重新聯係一下那家公司?"
"不用了。"
"真的很抱歉,我沒想到會造成誤會。"他抿了抿嘴,"你別告訴季純好嗎?她知道了肯定怪我多管閑事,我怕影響我們合作。"
他說的是"我們"。
不是"我和你妻子的合作",是"我們"。
自然得像一個默認的組合。
"你放心,"我看著他,"我不會告訴她。"
因為不需要了。
明天這個時候,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。
他又道了一次歉,皮鞋敲著走廊地磚離開了。
我關上門,把紙袋放在桌上。
蛋糕沒拆,雜誌沒翻。
季純的那張便利貼被我揭下來,壓在了護照夾上麵。
字跡很潦草,但確實是她寫的。
她記得給我買蛋糕,卻讓沈彥送來。
她會在便利貼上寫"別餓著",卻不知道我唯一的麵試被人截殺了。
這就是她所謂的在一起。
她給了一顆糖,而他掌管所有的門。
晚上九點,季純回來了。
比昨天早了兩小時。
她進門就問:"蛋糕吃了嗎?"
"吃了。"
沒吃。
"味道怎麼樣?沈彥推薦的那家店。"
當然是沈彥推薦的。
"挺好的。"
她鬆開圍巾坐到沙發上,拍了拍身邊的位置。
"過來坐,好幾天沒好好說話了。"
我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
她伸手攬住我的肩,拇指在我後頸上摩挲。
"禹赫,我知道這段時間冷落你了。"
"嗯。"
"等這個項目結束,我請個長假,我們去京都。"
"什麼時候結束?"
"快了,下個月。"
下個月。
我明天就走。
她側過頭,額頭抵了一下我的太陽穴。
"等一等我,好嗎?"
我閉上眼。
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