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城郊公墓的路上,下起了小雨。
顧清妍的車開得很穩。
她沒有多問,隻是把車裏的暖氣開到了最大。
順手從副駕駛的抽屜裏拿出一杯溫熱的紅茶遞給我。
我捧著紙杯,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城郊公墓很偏。
中介代辦的區域,在整座山的最角落。
旁邊是個垃圾焚燒站,空氣裏飄著一股刺鼻的塑料味。
我一排一排地找。
在D區最底下一排的角落裏,找到了那個方方正正的小石碑。
石碑很小,連張照片都沒有。
上麵隻刻著幾行字:
先考宋明賢之墓。
立碑人:子宋建國,媳李素,孫宋恒。
旁邊緊挨著的是別人的墓,兩塊碑中間的縫隙連一束花都放不下。
我在碑前蹲下來。
雨水順著石碑的紋路往下流,像是在哭。
我伸手去摸那冰冷的石頭。
摸不到爺爺粗糙溫熱的手心。
“爺爺。”
我叫了一聲。
眼淚終於砸在泥水裏。
十歲那年冬天,我發高燒。
爺爺背著我走了十幾裏的山路去鎮上看病。
雪下得很大,他的棉鞋濕透了,凍出了滿腳的凍瘡。
他把我捂在懷裏,一遍遍說:“辰辰不怕,有爺爺在。”
後來我被接回城裏。
高中那年,學校要求住校。
父母為了給哥哥報昂貴的藝術班,扣了我的住宿費。
是爺爺把攢了一年的賣菜錢,用塑料布裏三層外三層包好,托人帶給我。
裏麵夾著一張紙條。
“辰辰好好讀書,爺爺在。”
現在,他不在了。
顧清妍撐著傘站在我身後,把傘大半傾向我這邊。
她的肩膀濕了一片。
“宋辰,節哀。”
我沒有回頭,隻是盯著墓碑上沒有我的空白處。
“我十歲生日那天,爺爺給我雕了一個小木雕。”
“是個抱著小狗的男孩。”
“他說,以後每年生日都給我雕一個,等我結婚的時候,就湊成一整套。”
我站起來,抹掉臉上的雨水。
“顧清妍,帶我回一趟老家。”
老家在鄰縣的鄉下。
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才到。
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,院子裏已經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。
爺爺住的那間屋子,門鎖被撬開了。
裏麵被翻得亂七八糟。
櫃子倒在地上,床板被掀開。
我徑直走向牆角那個上了鎖的樟木箱。
箱子鎖被砸壞了,蓋子敞開著。
裏麵空了。
那是爺爺專門用來放給我的信、生日禮物和一些老物件的箱子。
裏麵有一摞木雕,還有爺爺承諾留給我的那個玉墜。
玉墜是他當年當兵時得的,說要給我當傳家寶。
“被人偷了?”顧清妍皺眉看著滿地狼藉。
我蹲在地上,撿起半張被撕碎的信紙。
上麵的字跡很熟悉,不是小偷的。
是我爸的。
是一張房屋轉讓協議的草稿。
我攥著那半張紙,回到車上。
打給我媽。
響了很久她才接,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飯店。
“又怎麼了?”她很不耐煩。
“老家的屋子,你們賣了?”
電話那頭靜了兩秒。
“啊,賣了。反正空著也是空著,你哥看中了一輛新車,還差十幾萬。”
“爺爺留給我的樟木箱呢?”
“什麼木箱?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,我讓你爸找收破爛的拉走了。”
“拉走了?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控製不住地抖。
“那裏有爺爺留給我的東西!”
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喊什麼?一點規矩都沒有!”
“那個破箱子裏除了幾塊破木頭,就隻有個玉墜還值點錢。”
“你爸拿著去金店洗了洗,重新打了條鏈子,給你哥戴了。”
“你一個男孩子,成天在外麵跑,戴那麼好的東西幹什麼。”
我聽著電話裏傳來的理所當然。
仿佛拿走屬於我的一切,是天經地義的事情。
“把玉墜還我。”
“宋辰!”我爸搶過電話。
“你不要給臉不要臉!你哥馬上要訂婚了,人家女方家裏有錢,行頭差了會被看不起的!”
“你作為弟弟,連個掛件都要跟哥哥爭,你安的什麼心?”
“你這輩子就見不得你哥好是不是!”
電話被掛斷了。
嘟嘟的忙音在車廂裏回蕩。
顧清妍伸手,輕輕覆在我冰涼的手背上。
“要我幫忙嗎?”
我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眼淚。
“不用。”
“去幫我跟導師確認項目的名額。”
“這個家,我不要了。”
顧清妍看了我一眼,收回手啟動了車子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模糊了老屋的輪廓。
我沒有再回頭看一眼。
從今天起,宋辰沒有家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