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末跟女朋友聊天,隨口問她國慶要不要一起回我老家看我爺爺。
她愣了一下:“你沒看你爸朋友圈嗎?”
我搖了搖頭,她把手機遞過來,
屏幕上是一條三個月前的朋友圈。
發布者是我爸,配圖是一張靈堂的照片。
照片正中央,爺爺穿著他最常穿的那件中山裝,笑得眼睛眯成縫。
我腦子嗡的一聲,顫著手撥通我爸的電話。
響了六聲才接。
“爸,爺爺什麼時候走的?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?”
電話那頭傳來電視的聲音,他好像在調台。
“啊,沒告訴你嗎?”
“哦,我們都忙,可能忙忘了。”
語氣自然得可怕。
就像初中搬家,他忘了告訴我新地址。
像高中開家長會,他忘了去學校。
像這麼多年的每一次生日,他都忘了。
可是爸,那是爺爺啊。
是那個每年給我寄蜜糖、每年給我過生日、每年都惦記著我的人。
他走了,你們卻連讓我回去哭一場的機會都不給。
我忽然就沒了質問的力氣。
其實不是他們總愛忘,隻是他們的世界裏,本來就沒給我留位子。
......
“你現在回來幹什麼?”
門剛推開一半,我爸剛洗完臉從浴室裏探出來。
他手裏還拿著一瓶剛開封的男士精華液。
客廳的沙發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購物袋。
我媽戴著老花鏡,正對著一張清單勾勾畫畫。
我哥宋恒坐在地毯上,手裏端著一碗剛燉好的海參湯。
電視裏播著喧鬧的綜藝節目。
茶幾上擺著切好的果盤,哈密瓜上還插著精致的小銀叉。
沒有一點辦過喪事的痕跡。
我盯著牆上的全家福。
照片裏隻有他們一家三口。
“我問你話呢,不是說國慶要加班不回來嗎?”
我爸從浴室走出來,順手抽了張紙巾擦手。
“爺爺三個月前就走了,對嗎。”
客廳裏的綜藝聲好像突然變大了。
我媽握筆的手停在半空。
宋恒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,咽下嘴裏的海參湯。
“你這孩子,大周末的回來說這些喪氣話幹什麼。”
我爸把紙巾扔進垃圾桶,語氣裏透著埋怨。
“他走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?”
我爸走到茶幾旁,拿牙簽戳了一塊哈密瓜。
“老人家年紀大了,睡著睡著就過去了,有什麼痛苦的。”
他把哈密瓜遞給宋恒。
“多吃點,你下個月辦訂婚宴,氣色得養好。”
我看著他伸出的手。
三個月前。
正好是我封閉做項目最關鍵的時候。
也是宋恒和未婚妻去歐洲旅行的那個月。
“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啞。
我媽終於抬起頭,把眼鏡往下撥了撥。
“告訴你有什麼用?你那工作十天半個月聯係不上人。”
“我們總不能把骨灰停在殯儀館等你吧?”
“再說了,你哥當時在國外,好不容易放鬆一趟,這事兒衝著他訂婚的喜氣不好。”
衝喜氣。
我爺爺養了他們半輩子。
最後他的死,成了一件會衝撞喜氣的晦氣事。
我慢慢走到茶幾前。
“所以你們為了哥哥的旅行不被打擾,隨便就把爺爺下葬了?”
宋恒放下碗,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辰辰,你這話就難聽了。”
“什麼叫隨便下葬?爸媽可是花了兩萬塊錢買了最好的骨灰盒。”
“而且那個月我剛好在意大利看中了一塊限量版手表,要是趕回來,定金就全泡湯了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裏沒有一點愧疚。
就像小時候他搶走我養了半年的小狗,隻是因為他想給朋友炫耀。
“骨灰葬在哪了?”
我問。
我爸坐到沙發上,開始按摩臉頰。
“就城郊那個公墓啊,離家近,方便以後去看。”
“具體哪個位置?”
我爸動作停了,轉頭去看我媽。
“李素,那是幾區來著?C區還是D區?”
我媽皺著眉想了半天,翻開手機找記錄。
“好像是D區吧,當時找了個中介代辦的,我看地段便宜就定了。”
代辦。
便宜。
這就是他們對待那個一輩子省吃儉用,把退休金全貼補給這個家的老人的方式。
我緊緊攥著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墓碑上刻我的名字了嗎?”
客廳裏徹底安靜了。
電視裏的笑聲顯得極其刺耳。
我爸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個中介按模板刻的,就刻了我和你媽,還有你哥的名字。”
“畢竟你哥是長孫,以後要繼承香火的。”
我笑了。
十歲之前,我是被他們扔在鄉下,和爺爺相依為命長大的。
那十年裏,他們沒有回來看過我一次。
爺爺把好吃的全都留給我,自己吃剩菜。
如今他走了。
墓碑上連我的名字都沒有。
我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你幹什麼去?飯快做好了。”我媽在後麵喊。
“去看爺爺。”
我拉開門。
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!”
我爸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。
“你哥今天試禮服,你作為弟弟不留下來幫忙看看,跑去什麼墓地!”
“真是隨了那個老不死的,一樣的不近人情。”
門被我重重關上。
隔絕了裏麵理所當然的抱怨。
我靠在電梯廂的金屬壁上,盯著跳動的紅色數字。
十歲那年,爺爺牽著我的手,站在這個高檔小區的門外。
他把我交給他們。
“辰辰乖,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爺爺說這話的時候,眼眶是紅的。
可是爺爺,他們從來沒把我當過家人。
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顧清妍的電話。
“宋辰。”她接得很快。
“顧清妍,你之前說的那個聯合培養出國項目,還缺人嗎?”
“缺,怎麼了?”
“我報名。”
“想好了?這次出去,至少五年不能回國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電梯到底樓,門開了。
“顧清妍,來接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