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三點,我準時出現在家門外的樓道裏。
手裏捏著一張新辦的臨時身份證回執。
戶口本拿不到,我隻能去派出所掛失補辦身份證。
加上學校開的集體戶口證明,勉強能把簽證手續走完。
防盜門半開著。
裏麵傳來說笑聲。
是舅舅一家來了。
我推開門走進去。
客廳裏坐滿了人。
陳景行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,旁邊挨著一個打扮精致的女孩。
是他那個談了半年的女朋友。
“喲,陳妄回來了。”
舅媽磕著瓜子,眼皮掀了一下。
“怎麼跟個沒事人一樣到處亂跑,你弟弟帶女朋友回家,你也不幫忙幹點活。”
我把臨時身份證的單子塞進口袋。
“在外麵有點事。”
媽媽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。
“他能有什麼事?整天不著家。”
她把果盤重重地放在茶幾上。
“去,把陽台的垃圾丟了。順便把你鋪在地上的那堆破爛卷一卷,別擋道。”
我看著地上我的行李箱和那床舊毯子。
它們被擠在沙發和茶幾的夾縫裏。
顯得局促又多餘。
我蹲下來,把毯子疊好,連同箱子一起推到了電視櫃旁邊的死角。
“陳妄現在大四了吧?”舅舅喝了口茶。
“找著工作沒有啊?”
我剛想開口說新加坡的事。
爸爸搶先接了話。
“他那破專業能找什麼好工作?造什麼飛機的,聽著唬人,其實就是個打螺絲的。”
“我說讓他去考個公務員,他非不聽。死腦筋。”
桌上爆發出一陣附和的笑聲。
陳景行的女朋友捂著嘴笑。
“叔叔真幽默。”
陳景行得意地摟住女孩的肩膀。
“我哥就是太書呆子了。哪像我,還沒畢業就拿到互聯網公司的offer了。”
“對對對,景行這孩子從小就機靈。”舅媽連連點頭。
她從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,塞到陳景行女朋友手裏。
“第一次上門,拿著拿著。”
媽媽也跟著掏出一個更大的紅包遞過去。
“拿著買衣服穿。以後景行要是欺負你,跟阿姨說。”
紅包很紅。
刺得我眼睛發疼。
我想起大一寒假,我拿了國家獎學金。
興衝衝地買了一盒上好的茶葉帶回來給爸爸。
他看都沒看一眼。
“這玩意兒我喝不慣。你哪來的錢?是不是又在外麵瞎混了?”
那天晚上的飯桌上,他們也是這樣其樂融融。
慶祝陳景行期末考試終於及格。
“陳妄,別愣著了。”
媽媽使喚狗一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。
“廚房鍋裏燉著豬蹄,去看著點火。”
我轉身進了廚房。
掀開砂鍋的蓋子。
濃鬱的香味飄出來。
上麵漂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花生碎。
我放下蓋子,走回客廳。
“媽,我花生過敏。這道菜我不能吃,也不能聞太久。”
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你怎麼那麼多毛病?”
“從小到大哪來這麼多嬌氣病?你舅媽特意買的花生,說燉豬蹄最香。你聞一下能死啊?”
“就是。”陳景行在一旁幫腔。
“哥,你別掃興行不行?小雅還在呢。”
小雅,他女朋友的名字。
我看著他們。
看著這個所謂的家。
“行。”
我轉身重新走進廚房。
關上推拉門。
隔絕了外麵的歡聲笑語。
我靠在流理台上,從口袋裏掏出手機。
點開微信,找到了房東的頭像。
【阿姨,我那邊的房子押金不要了,今晚就搬走。】
發完這條消息。
我點開相冊,把裏麵僅存的幾張全家福。
一張一張。
全部按下了刪除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