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審計報告的事查清楚了,數據源頭出在楚言那邊。"
周一早上,陸晚棠在電話裏對我說了這句話。
我等著她的下文。
"但報告是你簽的字,甲方隻認簽字人。"
她停頓了一下,"楚言那邊我已經批評過了,他也很自責。"
"你這次先承擔一下連帶責任,子公司法人的職務暫時由楚言代理。"
我攥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
"你說什麼?"
"隻是暫時的。"陸晚棠的語氣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小孩,"等甲方那邊消氣了,我再把法人換回來。"
"楚言代理隻是走個過場,實際事務還是你在做。"
我閉了一下眼睛。
她把我的職位給了楚言。
用我簽的字、楚言犯的錯,把我的職位給了楚言。
"還有,"陸晚棠又說,"爺爺說這件事讓陸家在合作方麵前丟了麵子。"
"她讓你寫一份檢討,周三家族會議上當麵交。"
"陸晚棠。"我喊她的名字。
"嗯?"
"數據是楚言核實的,我有郵件記錄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"阿硯,你發郵件問楚言,楚言說沒問題你就簽了,說明你自己也沒核實。"
"這件事你確實有責任。"
"郵件的事別再提了,鬧到爺爺那裏,楚言在家族的位置也保不住。"
"他保不住位置,我怎麼跟爺爺交代?"
我把電話掛了。
周三,陸家老宅,家族會議。
十幾個人坐在長桌兩側,老爺子在主位,養母坐他旁邊。
陸晚棠坐在老爺子右手邊,楚言緊挨著她。
我坐在最末尾。
老爺子翻了翻麵前的文件,抬頭看我,"檢討呢?"
我站起來。
全場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有審視的,有漠然的,有幾個遠親帶著看好戲的表情。
養母低著頭喝茶,沒看我一眼。
楚言坐在陸晚棠旁邊,微微垂著眼,麵上是恰到好處的愧疚。
會議桌上擺著那份審計報告的複印件,簽字欄裏是我的名字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三年了。
三年裏我被避嫌,被邊緣化,被當透明人。
陸晚棠讓我等,我就等。
讓我忍,我就忍。
她說公開,我就信。
她說磨煉,我就扛。
現在她讓楚言犯的錯由我來檢討。
夠了。
"爺爺,"我開口,聲音很平,"檢討我沒寫。"
老爺子的眉毛擰了起來。
陸晚棠抬頭看我,眼神裏有警告。
我沒看她。
我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。
是那條紅繩手鏈。
褪色的、歪歪扭扭的、三年前陸晚棠親手編的。
"這條手鏈,是陸晚棠編給我的。"
"不是以姐姐的身份,是以女朋友的身份。"
全場寂靜。
養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楚言的臉色刷白。
幾個遠親麵麵相覷,有人捂住了嘴。
陸晚棠猛地站起來,"阿硯!"
我沒理她,繼續說,"我和陸晚棠在一起三年了。"
"三年裏,她讓楚言假扮她男朋友,讓我對所有人保密。"
"她說是為了避嫌,為了讓我不被人說閑話。"
"但實際上,這三年裏被說閑話的隻有我。"
我的聲音沒有發抖,眼眶也沒有發酸。
隻是很平靜地,把所有的話說完。
會議室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。
老爺子的臉色沉得嚇人,養母的茶杯已經放回了桌上,手指在微微發顫。
幾個遠親在交頭接耳,目光在我和陸晚棠之間來回。
楚言低著頭,肩膀在發抖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所有人都在等陸晚棠開口。
她站在那裏,手指微微收緊,終於轉向老爺子。
"爺爺,阿硯他......"
她停了一下,目光掃過滿桌投來的審視。
然後她說出了那句話。
"他說的不是事實。"
我渾身的血一瞬間涼了。
"我和阿硯是姐弟關係,從來沒有別的。"
"這條手鏈是他十八歲生日我編給他的,是家人之間的禮物。"
她轉向我,眼神複雜,但語氣沒有半分猶豫。
"阿硯,你對這個家有怨氣,我能理解。但你不應該用這種方式來發泄。"
我盯著她的臉。
她在看我,目光裏甚至還帶著一點懇求。
好像在說——別鬧了,配合我。
養母終於開了口,"晚棠說得對。"
"阿硯這孩子一直對身份的事耿耿於懷,情緒不太穩定。"
她歎了口氣,轉頭對老爺子說,"爸,別跟孩子一般計較了。"
遠親裏有人小聲嘀咕。
"就說嘛,假少爺就是假少爺,貪戀陸家的東西不想走,編什麼故事。"
另一個人附和,"人家楚言好好的,他這是嫉妒吧?"
楚言在這個時候抬起頭,眼眶微紅,聲音帶著隱忍。
"阿硯,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?"
"如果是因為法人代理的事,我現在就跟爺爺說不做了。"
"你別因為這些事情傷了自己和晚棠的姐弟感情。"
多體麵。
多善良。
我站在十幾個人的注視下,聽著這些話,忽然覺得很累。
我拿起桌上的紅繩鏈子,走到陸晚棠麵前。
她的嘴唇在動,好像想說什麼。
我把手鏈放在她手心裏,合上她的手指。
"還給你。"
"陸晚棠,我們結束了。"
她握著那條褪色的紅繩,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
但她沒有說一個字。
全場沒有人替我說話。
遠親發出一陣低笑,"結束什麼?老板都說了是姐弟關係,他還在自說自話。"
"也是可憐,假少爺做久了真把自己當陸家人了。"
我一句沒理,拿起包,走出了會議室。
走廊很長,腳步聲回響在瓷磚地麵上。
身後沒有人追出來。
我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,門開了。
陸時漪站在電梯裏。
她看了一眼我的表情,什麼都沒問,側身讓出位置。
電梯門關上的時候,她說了一句話。
"車在地下二層,我送你。"
我點了一下頭。
到地下車庫,坐進副駕。
係安全帶的時候,手抖得扣不上卡扣。
陸時漪伸過手來,替我扣好。
她沒發動車,安靜坐了幾秒。
"南城那套房子你繼續住。"
"還有,陸氏子公司的法人變更我已經駁回了,你不用管。"
我偏頭看她,"你為什麼幫我?"
她發動車子,目光落在前方。
"因為心不由己。"
三天後,陸晚棠終於處理完家族會議的餘波。
讓助理聯係我,說想見一麵,當麵道歉。
我沒拒絕。
約在一家咖啡館,下午三點。
我提前到了。
三點整,陸晚棠推門進來。
她瘦了一些,眼下有青黑色。
在我對麵坐下來,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。
"阿硯,對不起。"
"這三年......是我做得不對。"
我端著咖啡杯,沒說話。
她繼續說,"法人的事我已經撤回了。檢討的事我跟爺爺說清楚了,是楚言的失誤。"
"你搬出去之後,你的房間我讓人恢複原樣了。楚言已經搬回自己原來的房間。"
"你回來吧。"
我放下杯子。
"陸晚棠,我已經不在陸氏了。"
她的表情頓住,"什麼意思?"
"上周我把子公司的交接手續全部辦完了。"
她愣了幾秒,像是沒聽懂我在說什麼。
"你辭職了?"
"不是辭職。"我說,"是徹底離開。"
陸晚棠身體往前傾,聲音發緊,"阿硯,你先冷靜一下——"
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。
陸時漪走進來,步伐不快不慢。
她走到我旁邊站定,伸手接過了我手裏的包。
那個動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做過一百次。
陸晚棠的目光從陸時漪的手移到我的臉上,聲音變了調。
"你們......"
陸時漪看著陸晚棠,語氣還是那樣平平淡淡的。
"他給了你三年。"
"我不會讓他再等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