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接下來兩天,沈宴誠的示弱成了這個家裏的最高法則。
他不需要說一句重話,隻需要紅一紅眼眶,所有人就會自動把矛頭轉向我。
第四天早上,謝冉潯的好閨蜜林芷來家裏坐。
沈宴誠端茶倒水,進進出出,笑起來露兩顆虎牙。
林芷看了他好幾眼,壓低聲音跟謝冉潯說:"難怪你以前天天念叨,確實是你的菜。"
謝冉潯沒否認。
我就坐在旁邊的餐桌上處理工作郵件。
她們說話也不避我,或者說,根本沒把我當作一個需要避諱的對象。
沈宴誠給林芷倒水的時候,手一抖,灑在了我的筆記本鍵盤上。
"天呐,哥對不起!"
他立刻拿紙巾擦,動作急切,臉上寫滿自責。
"沒關係。"我抽出筆記本,甩了甩水。
"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你別生氣好不好?"他的聲音又開始發顫了。
林芷在沙發上笑著接話:"別跟宴誠計較,他從小就毛手毛腳的。"
從小。
又是從小。
好像她們所有人都共享了一段我無法進入的時間線,而我隻是這條線末尾的一段旁注。
"我沒計較。"
"可是你看起來很不開心。"沈宴誠咬著下唇,"是不是我這幾天太煩人了......"
"宴誠。"謝冉潯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他旁邊,伸手拍了拍他的頭,"別多想。"
然後看向我。
"墨初,他真不是故意的,你這樣會讓他不安的。"
我關上筆記本,合上蓋子,聲音平穩:"我說了沒關係,請問還需要我有什麼態度?"
她皺了一下眉。
"你這語氣......"
"冉潯,別說了。"沈宴誠拉了拉她的袖子,小聲說,"是我不好,哥有權利不高興。"
他說完低下頭,睫毛微微顫著,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。
謝冉潯歎了口氣,沒再看我,帶他回了客房。
林芷走之前,在門口跟我說了句:"你大度點,宴誠也不容易。"
我笑了笑。
不容易。
在這個屋子裏,所有人都覺得沈宴誠不容易。
下午我收到一封郵件,是公司批準了我的遠程辦公申請。
三天的緩衝期結束了,工作交接完畢,機票就在今晚。
我把行李箱從衣櫃裏拖出來,大部分東西已經裝好了,隻剩幾件貼身衣物和護照。
儲藏室的門開著,裏麵堆著我當初被謝冉潯嫌棄的那些玩偶。
大白兔、小棕熊、粉色海豚,全都蒙了一層薄灰。
我蹲下來看了一會兒。
那些毛絨玩偶是我大學時候攢錢一隻隻買的。
每一隻都有名字,謝冉潯嘲笑過我給玩偶取名字的習慣。
"你多大了,還跟個小孩似的。"
我後來就不取了。
連帶著很多事都不做了。
不耍賴了,不鬧小脾氣了,不在超市裏抱著零食不撒手了。
她說這些幼稚,我就改。
我以為改掉這些,她會更喜歡我。
但此刻我看著客廳沙發上歪著的那隻維尼熊,熊爪底下繡著她和沈宴誠的名字縮寫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是幼稚不好。
是我的幼稚不好。
沈宴誠的幼稚,叫天真可愛。
我的幼稚,叫不成熟不懂事。
區別隻在於是誰。
傍晚六點,謝冉潯回來了,手裏拎著兩杯奶茶。
一杯遞給沈宴誠,另一杯放在茶幾上,對我說:"給你買的,少糖。"
我沒喝。
"我今晚回趟我媽那邊,可能要住幾天。"
"嗯?前兩天不是說三天後嗎?"
"提前了。"
她看了我一眼,沒追問。
"行,注意安全。"
沈宴誠從房間裏探出頭:"哥要走嗎?路上小心呀。"
我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,彎腰換鞋。
謝冉潯靠在客廳門框上,忽然說了一句:"墨初,過幾天回來我請你吃那家新開的意大利菜。"
"好。"
我說好的時候,她大概鬆了口氣。
因為她以為我還會回來。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看到走廊盡頭,沈宴誠站在我家門口,維尼熊夾在腋下,衝我揮了揮手。
笑得陽光極了。
出了小區,外麵開始下雨。
不大,細細密密的那種,打在行李箱的硬殼上,聲音發悶。
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,雨絲沾在睫毛上,視線變得模糊。
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一個下雨天。
我被堵在學校後巷的角落裏,三個男生圍著我,把我的書包扔進水溝。
我不敢說話,不敢反抗,蹲在牆根發抖。
是謝冉潯撐著傘走過來的。
她什麼都沒說,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我頭上,然後蹲下來,和我平視。
"下次他們再欺負你,你告訴我。"
從那以後,她教我說話不要低著頭,走路不要貼著牆根,想要什麼就大聲說出來。
是她把我從一個不敢開口的影子,變成了一個會耍賴會鬧脾氣的男生。
又是她,把那些她親手培養出來的東西,一件件拆掉。
因為那些特質和他太像了。
而他,在她心裏是獨一無二的。
我不配模仿。
出租車來了,我上車,報了機場的地址。
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:"小夥子,淋濕了啊。"
"沒事。"
車子駛上高架的時候,城市的燈光在雨幕裏洇成一片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謝冉潯發的消息。
「到了跟我說一聲。」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後把手機翻了過去,屏幕朝下。
到了跟你說一聲。
到了哪裏呢,謝冉潯。
到了你不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