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裴封來了。
推門進來,坐到桌前,語氣和緩得像議家常。
"夫人,昨晚的事我想了想。”
“確實是我急了。那枚印是你母親的東西,我不該拿它做賭注。"
我看著他,沒接話。
"但夫人也要替我想想。"
裴封歎了口氣。
"清清是我的故交,從小一起長大。”
“她家道中落來投奔我,我總不能讓她在府裏連個立足的物件都沒有。”
“夫人大度,幫清清一把,就當是給我的麵子。"
"裴封,你要給她麵子,拿你自己的東西給。"
"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。夫人,你我是夫妻。"
"那我的東西也是你的?"
"我沒這麼說。"
"你做的就是這個意思。"
裴封的笑淡了一瞬,但很快又掛了回來。
"夫人,我是在跟你商量。"
"商量就是這筆賬我記著?"
裴封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,沒接話。
"裴封,三年了。”
“我嫁妝裏的東西,一件一件被那個遊戲剝走。”
“你說是擊鼓推牌的規矩,可這個規矩怎麼隻吃我一個人?"
"夫人,你要是覺得不公平,下次可以不玩。"
"我每次都說不想玩。你每次都說主母不到場,族親怎麼看。"
裴封沒說話了。
我趁他沉默,追了一句:
"我問你,擊鼓推牌的牌,是誰製的?"
"府裏的工匠。"
"哪個工匠?"
"夫人......"
"我問的是,那些牌裏有幾張廢牌?"
裴封的眼神變了。
很細微的變化。
"夫人,你這是不信我?"
"我信三年的結果。”
“十二次家宴,十二次廢牌。你讓我怎麼信?"
"你想怎樣?"
"我要看那套牌。"
裴封站了起來。
"牌在庫房裏,夫人要看,我讓人取來。"
他轉身走了。
我等了半個時辰。
才發現他去的不是庫房,是柳清清的院子。
我沒等他取牌。
我自己去了庫房。
管庫的老仆不敢攔我,打開了那口漆箱。
整套擊鼓推牌一共二十張。
我一張一張翻過去。
十九張正牌。
一張廢牌。
但廢牌的背麵。
左下角刻了一道極細的痕。
指甲蓋大小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可如果你知道那道痕在哪,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。
十二次家宴。
鼓停之後,牌麵朝下推到每個人麵前。
誰推牌?
裴封。
每一次都是他親手推的。
我把那張廢牌攥在手裏,指腹摩挲著那道刻痕。
三年了。
不是天意,不是巧合。
每一次都是他把這張牌推到我麵前的。
我走出庫房。
日頭正盛,曬得人頭皮發燙。
轉回寢房的路上,經過柳清清的院子。
窗子半開著,裴封的聲音從裏麵飄出來。
"......印的事急不得。她娘家還有用,不能逼太狠。”
“等把沈家的漕運拿到手,她那枚印自然就是你的。”
“到時候連人帶印一起打發了。"
柳清清的聲音細細的:
"可她萬一告訴沈家人怎麼辦?"
"她不會的。"
裴封笑了一聲
"她連我做了三年手腳都沒發現。再說了,就算發現了又怎樣?”
“嫁妝都輸完了,她拿什麼跟我鬧?"
我站在窗外,日光刺得眼睛發疼。
三年。
我以為的遊戲,是一刀一刀剔骨的算計。
就連今日的服軟也不過是忌憚。
他忌憚我娘家。
沈家在京中雖不算權傾朝野。
但舅舅手裏握著漕運的差事,裴家的生意有一半走的是沈家的水路。
他不敢把我逼得太狠。
手裏那張廢牌的邊角嵌進了掌心,硌出了一道紅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