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就這麼一連挖了十天。
暗倉裏的番薯已經堆了大半麵牆高了。
宋清每天夜裏都數一遍,心裏有底。
已經四千斤出頭,也差不多夠了。
這天傍晚,毛家三兄弟又提著破爛來換石溪斑了。
毛德江走在前頭,手裏晃著兩個豁了口的陶碗,笑嘻嘻的。
“宋兄弟,我又嚟啦。”
“今日帶咗兩個碗,換你兩條石斑得唔得啊?”
宋清接過碗看了看,雖然破了點,但還能用。
“行,沒問題。”
收了破碗之後,宋清就從隔壁的臨時小魚池撈了三條肥的溪石斑裝到芭葉上遞過去。
“剛抓回來不久,還鮮活的。”
毛德賢接了一看,笑得很滿意。
而一旁的毛德江卻是上前湊近,壓低了聲音。
“宋兄弟,刀疤佬後日就帶人過嚟睇田了。”
“話係等收成,但其實就係睇住你哋,唔卑你哋走。”
他又左右瞟了一眼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宋兄弟,趁佢哋未嚟,你偷偷挖小小啦。”
一旁的毛德賢當即就拍了他後腦一巴掌。
“收聲!你想害死區啊?”
“班撲街會搜嘅!搜到嘅話,仲慘!”
“認咗算啦,留反條命緊要。”
毛德江縮了縮脖子,不吭聲了。
宋清看著兄弟三人,笑了笑,又回去多撈了兩條魚遞過去。
“多謝,無以為報,多送你們兩條吧。”
毛德賢連忙擺手。
“使唔使咁多啊。”
“拿著。”
宋清不容置疑地把魚往他懷裏一塞,然後語氣隨意的開口。
“要是不覺得麻煩,回村之後幫我傳個話吧。”
“就說這山背後有個外來戶,種地有一套。”
“種出來的番薯有大腿那麼粗。”
毛德賢愣了一下。
“就......就甘講?”
“對,隨口說就行,跟閑聊似的,別刻意。”
毛德賢點了點頭,沒多問。
三人抱著魚就走了。
宋清皺了皺眉,轉身去找正在加固木屋的高虎。
“刀疤臉後天來,我們要早做準備了。”
高虎立馬就把手裏的木條一扔,走到宋清麵前。
“那少爺,我們今晚多挖......”
“不挖了。”
宋清打斷他,語氣幹脆。
“接下來兩天,你帶阿龍阿虎去田裏走一遍。”
“看有沒有翻過土的痕跡,有的話就踩實了,再用點枯葉來回拖一回確保沒有痕跡。”
“還有暗倉外頭,今晚你辛苦一些,連夜和泥巴糊上一層,顏色要跟山體一樣,這樣才能確保不會露餡。”
高虎一聽,一臉的不在意。
“少爺,你也太謹慎了吧,我們不是每次都回填了嗎?”
宋清抬頭看著他,語氣嚴肅。
“高虎,我們這一家子七條命啊,我不謹慎不行啊。”
“這兩月來,從毛德賢三兄弟帶給我們的消息來看,這周仁貴可不是個善人。”
“他手裏的人命可多達幾十條,我必須要謹慎啊,明白嗎?
高虎喉頭動了動,不再多說了。
“是,少爺,我這就去。”
他轉身招呼阿龍阿虎,三人扛著家夥就往後山去了。
那一夜,高虎三人忙到了天亮。
暗倉外頭被厚一層黃泥糊得嚴實實,幹了之後跟旁邊的山壁看不出區別。
宋清檢查了一遍,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,他又帶著高虎把十五壟地走了個遍。
凡是有輕微凹陷的地方,全部重新壓實,覆土,用枯葉來回拖到毫無痕跡。
八月二十七,辰時剛過。
刀疤臉帶著十個人從山坡上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。
老遠就聽見他在嚷。
“宋清呢!出來!”
高虎第一個衝出去,木棍橫在身前,滿臉怒氣。
“你們來幹什麼!”
刀疤臉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“奉周老爺的命,從今天起,這田歸我們看管。”
“等番薯熟了,我們親自驗收。”
高虎攥緊了木棍,牙關咬得咯吱響。
演得還挺像的。
這時,宋清從屋裏快步走出來,一手拉住高虎。
然後拱了拱。
“可以,那就交給你們看管了。”
刀疤臉見宋清這麼配合,嘴角一歪陰陽著。
“看看,還是你們家少爺惜命。”
“這樣配合多好。”
“我們走!”
說完,他帶著人往回走。
不一會兒,坡上就支起了簡易的棚子。
晚上,宋清特意不讓煮魚湯和烤魚,隻吃素的。
春花端著碗坐到他旁邊,聲音很小。
“少爺,他們會搜咱們住的地方嗎?”
“不好說。”
宋清抬頭看了一眼田間晃動的火把。
“所以從現在開始,我們的日子要往苦了過。”
“魚湯一天一頓就夠了,剩下的吃野菜野果。”
“要讓他們覺得我們窮得食不果腹,這樣他們才懶得搜。”
“明白,少爺。”
春花點了點頭,心中已有了打算。
接下來的日子,眾人又過起了苦日子。
宋清每天照常去溪邊釣魚,但帶回來的隻有七八條小的。
剩下的全放進了他早先在下遊搭的一個小石灣裏養著。
而營地裏的夥食也是肉眼可見的差了下去。
一天三頓變成了早晚兩頓,還都是野菜加魚湯的稀湯寡水。
春花更是久不久就衝著那山坡方向咒罵。
像足了被逼急的樣。
而王伯的演技就更為精湛,每天就杵著個木棍當拐杖走到田邊唉聲歎氣的。
而小翠則是鬧,說餓。
起初春花還想去勸,宋清卻是讓她別勸,小孩子這樣的反應才是對的。
一大家子,就因為刀疤臉的到來,一下就一團遭了。
而這落在刀疤臉的眼裏,卻是美不勝收的景象。
“都機靈點,那群外鄉窮鬼已經快要餓到不行了”
“估摸著很快就要偷番薯了。”
刀疤臉才說話,一個小弟就嚷嚷著。
“大哥,你就放心吧,這種事,弟兄們都輕車駕熟了。”
“他們要是敢偷,我們就敢下死手。”
“保證一打一個準。”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。
轉眼,到了九月初八。
清晨,大霧還沒散開,一陣鑼鼓聲就從山坡那頭傳來。
咚鏘,咚咚鏘......
宋清正坐在門口編竹筐,聽到聲音後,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他站起身,走出用細枝圍起來的院子圍欄處往外看,嘴裏呢喃著。
“終於是要來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