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等著我開口。
沈老爺終於從人群後麵走出來,一張老臉憋成了豬肝色:"辭淵啊......這......我們對不住你......"
我慢慢低下頭,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昭。
他仰著臉看我,淚珠還掛在睫毛上,嘴角卻極快地翹了一下。
快得幾乎捕捉不到,像一條蛇吐了吐信子又縮回去。
我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已經壓下了所有的怒火。我
啞著嗓子開口:
"阿昭,你起來。"
林昭抽噎著搖了搖頭:
"哥哥不原諒我,我就不起來......"
他這副姿態做出來,周圍又有夫人開始抹眼淚了。
"林大公子也別太狠心......二公子也是無辜的......"
"都是年輕人,喝醉了酒哪還分得清東南西北......"
"再說了,兩個孩子都躺一張床上了,總不能各打五十大板散了......"
我深吸一口氣,正要說話——
忽然聽見身後人群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"公子!公子!"
那聲音壓得極低,是青鋒。
我心頭猛地一跳,攥緊的拳頭微微鬆了一瞬。
青鋒已經回府了?沈千雪送回去了?
青鋒的聲音壓成一條細線,隻有我聽得見。
他說完便退後一步,垂手站在我身側,像什麼也沒發生過。
我麵上不動,心裏頭最後一層薄霧卻忽然散了。
柳姨娘在旁邊嚎:
"大公子!你就成全了他們吧!昭兒會一輩子對沈大小姐好的——"
我低頭看著林昭:
"阿昭,你方才說,你喝多了什麼都不知道,醒來看見榻上有個女人,對嗎?"
林昭抽噎著點頭:"是......哥哥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......"
"你不知道她是誰,也不知道她怎麼進的房,更不知道她為何穿著中衣躺在你身邊——你一概不知,對嗎?"
林昭又點頭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:
"哥哥我真的冤枉......"
我直起身,環顧四周,目光從每一個賓客臉上掃過去,最後落在沈夫人臉上:
"沈夫人,您方才說,事已至此,保全名聲要緊。"
沈夫人眼眶紅著,艱難地點了點頭。
"好。既然所有人都認定榻上的是沈大小姐——那不如,先讓榻上的人翻個身,讓大家看清楚再說。"
林昭的哭聲頓了一瞬。
滿堂賓客麵麵相覷。
“難道那不是沈千雪嗎?”
“將軍未免太殘忍了......姑娘家的清白也不顧了嗎?”
林昭的嘴唇哆嗦著,擠出幾個幹巴巴的字:
"她......她麵朝裏......我、我沒看清......"
"沒看清?你摟著她睡了大半個時辰,臉看不清就默認那是千雪?"
林昭啞了。
柳姨娘見勢不對,猛地從地上爬起來,擋在床榻前麵,聲音拔高了八度:
"看什麼看!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,被這麼多人圍著看臉,往後還怎麼活人?大公子你這是存心要毀了人家姑娘的名聲!"
"姨娘,、你方才哭著喊著要沈家把千雪嫁給你兒子的時候,怎麼不說'毀了名聲'?"
柳姨娘被堵得臉漲通紅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硬是接不上話。
這時候,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,一個身影沉著臉走了進來。
父親。
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。
林昭一看見父親,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。
他放開我的袍擺,膝行兩步撲到父親跟前,抱住他的腿嚎啕:
"爹!兒子被人算計了——兒子喝了酒什麼都不知道——醒來就被人堵在屋裏——爹你救救兒子!"
柳姨娘也撲了過去,抱著父親的另一條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
"老爺!昭兒清清白白一個孩子,遭了這樣的罪——你可不能不管他啊!"
父親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母子倆,喉結滾了幾下。
他抬眼看向我,又看向沈夫人,再看向床榻上那個依然背對眾人沉睡的女子。
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沈夫人剛要開口解釋什麼,父親已經抬起手朝她擺了擺,聲音沙啞卻不容置喙:
"沈夫人,兩個孩子既然已經......既然已經這樣了,我林家願意負責。”
“千雪嫁給昭兒確實委屈了,我會多出些彩禮,請放心。"
沈夫人的臉色白了又青。
我看著父親護在林昭身前那副不容辯駁的姿態,忽然覺得喉嚨裏梗了一根刺。
父親上前一步,甩手對我就是一巴掌。
我慢慢轉回頭,看著父親。
他臉上怒氣未消:
"你身為兄長,竟讓他出了這種醜事!你還有臉站在這裏一聲不吭?"
我低下頭,輕輕笑了一聲。
我做了個"請"的手勢,朝著父親。
"父親說得對,這件事總要有個了結。"
"那您就自己過去看看——榻上躺著的,究竟是誰。"
父親擰著眉,疑惑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沒有再說話,退後半步,把整個床榻的方向讓了出來。
父親走到床前,彎腰,伸手撥開榻上女子覆在臉上的那縷烏發。
月光照亮了那張臉。
父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