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救護車從八十公裏外的三甲醫院趕來,一起到來的還有公安。
周鵬是第一個被抬下來的。
擔架床從我麵前推過去,他臉上的氧氣麵罩歪了,有人跑著把麵罩按回去。
血從擔架邊沿往下滴,在走廊地磚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紅線。
搶救室的門合上。門上方的燈亮了。
我靠在走廊對麵的牆上。燈亮了很久。
然後滅了。
醫生推門出來。摘了口罩。沒有看任何人。對著跟出來的護士搖了搖頭。
"我們盡力了。"
走廊的燈管是慘白的。
周鵬的父母淩晨從河南老家趕到。
他母親進急診室的時候被兩個人架著進去。十分鐘後她出來。不是走,是塌。背靠著走廊牆壁往下滑。她丈夫拉了三下都拉不起來。
周鵬父親轉過身。花白的頭發一根一根豎著,整個人瘦成一根筋。他走到蘇吟麵前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胸口上。
蘇吟坐在輪椅上,小腿縫了十二針,臉上的紗布剛換上。
她往上仰頭看著周鵬父親。那個角度她很少用。她習慣了被人仰頭看。眼眶開始泛紅。
"叔叔,這件事是個意外,我們都沒想到——"
"是你喊我兒子下車的。是不是。"
周鵬父親的聲音不高。整條走廊都聽見了。
蘇吟的嘴唇抖了一下。"我們大家商量好了一起下——"
"不是。"
老周的嗓子從旁邊劈過來。他左手吊著繃帶,靠在牆上,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刮出來的。
"不是商量。蘇吟說她能聽到熊的心聲。熊說不會傷人。你兒子信了。我也信了。我們全車人都信了。"
蘇吟猛地扭頭瞪老周。嘴唇扯到一半,扯不動了。
周鵬父親沒看老周。他盯著蘇吟。走廊上所有人都盯著蘇吟。
"熊跟你說不傷人——然後它吃了我兒子。"
他把腰彎下來,幾乎平視蘇吟的臉。他眼睛是幹的。
"丫頭。你信你聽到的熊的話。我不信。我信我兒子沒了。"
他直起腰,轉身。不是氣衝衝地走——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氣了。
蘇吟低下頭。眼淚落在手背上。她哭得渾身發抖。但她哭的是她自己。
那天晚上蘇吟在病房裏發了一條朋友圈。《動物是不會主動攻擊人類的,除非被人為驚擾》。配圖是她縫了十二針的傷口。
評論區研究所同事排隊打氣。他們說"蘇蘇別自責""你也是受害者""動物保護這條路本來就很難走"。
沒有一個人提周鵬的名字。
三天後。研究所工傷認定聽證會。桌椅擺成U形,周鵬父母的座位正對著蘇吟。
蘇吟換了件高領白毛衣遮脖子上的抓痕,臉上紗布換了新的。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所長,不看周鵬父母。
"我承認是我提議下車喂熊的。但我最初的提議是遠遠看一眼。我並沒有讓大家走得那麼近。"
"我也受傷了。"
她指了指臉上的紗布,聲音放輕,像在控訴什麼。
"至於意外發生的真正原因——熊當時趴著不動,我們所有人都以為它沒有攻擊性。動物在極度饑餓的時候會偽裝虛弱。這是它們捕獵的本能。"
會議室角落裏有人低聲附和:"蘇吟也受傷了。別太苛責她。"
所長沒有接這個茬。他摘了眼鏡,轉向我。
"你在車上。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。"
我把兩樣東西按順序放在桌上。
"第一件。手機錄音。蘇吟閉眼五秒後說'它不傷人'的全程。以及周鵬對著鏡頭聲明'自願下車,出事自己負責'的完整音頻。"
我拿起第二件。
"行車記錄儀備份卡。車內全部對話的獨立音源。周鵬拽我衣領的動靜。全員下車前的每一句。與手機錄音互相印證。"
"全部攤開。時間線首尾閉合。沒有一秒的缺口。"
我按下播放鍵。
錄音從音箱裏漫出來。先是一段沉默。蘇吟在車裏閉眼的那五秒。然後她的聲音。極輕。極肯定。
"它不傷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