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爸冷笑一聲,“那你就用你的法,去護著你家老太太長命百歲吧!”
孫宇航狼狽地抓起馬紮,落荒而逃。
村民們麵麵相覷,有人似乎想起了那年冬天李長海被凍得發紫的臉,悄悄低下了頭。
但更多的,依然是事不關己的冷漠。
被警告事件和孫家的挑撥,像一場瘟疫,迅速在我們家周圍製造了一片真空地帶。
村裏人是最現實的,孫宇航是公務員,前途無量。
而我爸隻是個背了處分的農民。
誰該結交,誰該疏遠,這筆賬他們算得門兒清。
到了秋收季節,我家剛收回來的玉米堆在院子裏,結果房頂漏水,眼看著一場秋雨就要來。
我爸平時幹活仔細,家裏的長梯借給村東頭的寡婦修屋頂沒還回來,於是他去了隔壁張滿倉家借梯子。
“滿倉啊,借你家梯子使使,半小時就還你。”
我爸站在張家門外喊。
張滿倉走出來,眼神躲閃,幹笑了兩聲:
“哎呀長海,真不巧,那梯子昨天剛斷了一根橫檔,還沒修呢,你借去萬一摔著,我可擔不起這責任,你說是吧?”
我爸看了眼院子裏靠牆立著的那把完好無損的梯子,沒說什麼,點點頭轉身走了。
還沒走出巷子,我就看見孫大強叼著煙,大搖大擺地進了張滿倉家。
不到兩分鐘,孫大強扛著那把“斷了橫檔”的梯子出來了,兩人還有說有笑。
“滿倉,謝了啊!”
“客氣啥,都是街坊,宇航在鎮上,以後還得讓他多關照呢。”
我爸站在巷子口的陰影裏,看著這一幕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個五十多歲的硬漢眼裏,看到了心灰意冷。
他回到家,看著院子裏那口裝滿清泉的大水缸,突然長歎了一口氣,對我說:
“閨女啊,這人情,比村東頭的臭水溝還渾。”
那天下午,我爸冒著雨,爬上牆頭,硬是用泥巴和碎磚,把原本留著方便遞水的半截矮牆,砌得嚴嚴實實,甚至在上麵插了一排碎玻璃。
“從今天起,關起門來過咱們自己的日子。”
我爸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誰死在門口,也不管。”
晚上,雨停了,天氣轉涼。
我爸坐在昏暗的燈光下,脫下了那雙破舊的解放鞋,卷起褲腿,露出了右腳。
他的腳上,缺少了三個腳趾。
那不是天生的殘疾,是三年前那個大雪夜留下的印記。
那晚背孫老太去醫院,鞋子陷在雪地裏濕透了,等到了醫院,鞋襪跟腳凍在了一起,醫生用剪刀剪開的時候,三個腳趾已經徹底壞死,隻能截肢。
從那以後,一到陰雨天,我爸的腳就鑽心地疼。
我想起當年,孫大強趕回醫院時,跪在我爸病床前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:
“李哥,你是我媽的救命恩人,這恩情我們全家一輩子不忘!以後隻要有用得著我孫大強的地方,赴湯蹈火!”
他還讓我當時上高中的孫宇航寫了一張“感恩字條”,按了手印,硬塞到我爸手裏,說這是孫家祖祖輩輩的承諾。
我爸從炕頭的舊鐵盒裏翻出了那張泛黃的字條。
上麵的字跡還很清晰:“大恩大德,永世不忘。——孫大強、孫宇航。”
“砰”的一聲,打火機的火苗躥起。
我爸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張字條在火光中卷曲、發黑,最後變成一小撮灰燼。
他拍了拍手,把灰燼掃進了垃圾桶。
有些東西,連同那三個腳趾,一起爛在了三年前的雪地裏。
因果循環,有時候來得比想象中快。
入秋後,連著幾個月沒下一滴雨,大旱。
村裏那口原本就渾濁的老井,水位徹底降到了底,抽上來的水泛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和死老鼠的混合臭味,別說喝了,用來澆菜都會把菜苗燒死。
全村人隻能指望後山的那個泉眼。
但這個時候,孫家傻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