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劉拍了拍我爸的肩膀:“行了,沒真罰你款就算萬幸,就當吃個啞巴虧,以後別幹這傻事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家沒開電視。
我爸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煙,劣質煙草的味道在堂屋裏彌漫。
我媽坐在炕沿上,一邊掉眼淚一邊納鞋底,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,刺耳得讓人心慌。
“長海,咱以後不挑了。”
我媽哽咽著說,“咱家的善良,人家嫌有毒。”
我爸沒吭聲,隻是把那張警告通知書疊得四四方方,壓在了堂屋供桌的香爐底下。
那一刻,我覺得我爸的脊梁骨,好像往下塌了一截。
第二天清晨,天剛蒙蒙亮。
我被院子裏的一陣悶響驚醒。
趴在窗台上一看,孫老太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天一樣,把兩個空塑料水桶放在了兩家院牆交界的矮牆上。
那矮牆隻有半人高,是我爸為了方便遞水專門沒砌死的。
我爸挑著扁擔從後山回來了,兩個不鏽鋼水桶裏裝滿了清冽甘甜的泉水。
他走到矮牆邊,停下了腳步。
孫老太在院子裏咳嗽了一聲,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語氣:“長海啊,今天的水看著挺清亮。”
我爸一言不發,放下扁擔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提起孫家的塑料桶去接水,而是抓起那兩個空桶的提手,掄圓了胳膊,直接將它們扔回了孫家的院子。
“咣當!”“砰!”
空桶砸在水泥地上,發出一陣刺耳的回音。
“你幹啥呀長海?吃錯藥了?”
孫老太嚇了一跳,尖聲叫了起來。
這動靜把剛回家探親的孫大強引出來了。
孫大強光著膀子,踩著拖鞋,隔著矮牆指著我爸的鼻子就罵:
“李長海你什麼意思?欺負我媽歲數大是不是?不就是讓你順手帶兩桶水嗎,你摔摔打打的給誰看?”
我媽聽到聲音,拎著燒火棍就衝了出去,像一頭發怒的母獅子:
“孫大強你還要不要你那張老臉?我們家欠你們的?順手帶兩桶?你以為那是自來水龍頭一擰就有的?
那是長海踩著碎石路一扁擔一扁擔挑回來的!你家水太貴,我們家挑不起這‘非法牟利’的罪名!”
孫大強臉色一變,顯然知道自己兒子幹的好事,但他不僅沒心虛,反而冷笑一聲:
“哎呦,這就急眼了?自己幹了不合規矩的事,還不讓人說了?現在是法治社會!”
這時候,舉報事件的核心人物,那個穿著一身筆挺襯衫、戴著金絲眼鏡的孫宇航,慢條斯理地從屋裏走了出來。
“趙阿姨,請你克製一下情緒。”
孫宇航推了推眼鏡,用一種高高在上的、如同看文盲一樣的眼神看著我媽,
“我向相關部門反映情況,是出於對我奶奶健康負責的態度,也是在維護市場經濟的規範。
《食品安全法》明確規定,未經檢驗檢疫的水源存在寄生蟲、重金屬超標等多種隱患。
你們私自換取農副產品,已經構成了實質性的交易行為。我隻是讓他們給你一個口頭警告,沒有追究你們的行政責任,已經是念及鄰裏舊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