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知川,你弟弟這周六的畫展開幕式,你去幫忙盯一下場地。”
周四晚飯桌上,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給程書禮碗裏夾排骨。
第四塊了。
我碗裏是白米飯和半勺炒青菜。
“周六我有模擬考。”
“模擬考又不是正式考試。”
媽媽連看都沒看我,筷子精準落在排骨盤裏最大的那一塊上,轉手放進程書禮碗裏。
“書禮這次畫展是區文化館辦的,很多人來看,現場不能出岔子。”
程書禮低著頭扒飯,小聲說了一句:“媽,讓哥去考試吧,我自己......”
“你自己什麼?”
“你上次一個人去參加朗誦比賽,話筒沒調好,聲音都劈了,誰幫你處理的?”
媽媽的語氣立刻帶上了責備。
“你哥幫你盯著,媽媽才放心。”
程書禮不說話了。
他每次試圖幫我說話,都會被媽媽用各種方式堵回去。
久而久之,他也不說了。
不是因為他冷漠。
是因為他發現替我說話不但沒用,反而會讓媽媽更煩躁,連帶著對他的態度也會變差半天。
一個十三歲的小孩,學會了趨利避害。
我不怪他。
“爸,我這次模擬考很重要,跟期末考排名掛鉤的。”
我轉向爸爸。
他正低頭看手機上的麵粉訂單,“嗯”了一聲,含糊得像在嚼棉花。
“你媽說得對,你弟弟的事也重要。”
他甚至沒聽清我在說什麼。
“模擬考可以補考嗎?”
媽媽忽然問。
“不能。”
“哦,那你跟老師說一聲就行了嘛。”
就行了嘛。
她的語氣裏,我的模擬考和門口那雙拖鞋一樣輕。
“好。”
我說好的時候,已經在心裏開始數日期了。
期末考完是寒假。
寒假第三天是我攢夠最後一筆錢的日子。
烘焙店年前最忙,爸媽每年會給我兩百塊辛苦費讓我幫忙看店。
加上這兩百塊,我的存款剛好夠一張硬座火車票和到新城市的第一個月生活費。
周六早上七點,我到了區文化館。
程書禮的畫展占了二樓整麵展廳,三十六幅畫,從素描到水彩。
說實話,他畫得確實不錯,色彩感覺很好。
我一幅一幅看過去,在第十七幅前麵停住了。
那是一幅家庭合影的速寫。
爸爸媽媽站在中間,爺爺奶奶坐在前排,大姑站在最右邊。
程書禮自己畫在媽媽腿邊,剃著寸頭,笑得露出豁牙。
沒有我。
畫的右下角寫著創作日期,三個月前。
三個月前他十三歲生日那天畫的。
那天全家人聚在一起給他過生日,我在店裏看了一整天的櫃台,連蛋糕都沒吃到。
我蹲下來看了看畫框下麵的小標簽。
作品名稱:《我的家》。
我的家。
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重。
不是他故意不畫我。
是在他的認知裏,這個家本來就是這幾個人。
我從來不在他的畫框裏,就像從來不在客廳的照片牆上。
布展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問我:
“你是程書禮的哥哥?幫我把簽到台的水搬一下,嘉賓快到了。”
我搬了三箱礦泉水,簽到台擺好了筆和本子,又把程書禮的作品簡介一張張校對了錯別字。
九點半,媽媽帶著程書禮來了。
媽媽穿了件新大衣,妝化得很精致。
“簽到台這個花放歪了,你調一下。”
她一進來就開始指揮。
“對了,你爺爺奶奶十點到,你去門口接一下。”
“大姑坐地鐵來,讓她在二號口等著。”
我一個人幹了五個人的活。
接了爺爺奶奶,又去地鐵口接了大姑。
回來發現簽到台上的礦泉水被嘉賓喝完了,又下樓去便利店買了兩箱扛上來。
開幕式的時候,區文化館的領導來剪彩,記者在拍照。
全家人站在程書禮身後,笑容整齊得像排練過。
我站在簽到台後麵,手上沾著膠帶的粘膠,頭發被汗糊在額頭上。
記者掃了一圈,鏡頭沒有落在簽到台的方向。
開幕式結束後,有個看畫展的阿姨走到第十七幅畫前麵,指著問程書禮:
“這幅畫裏怎麼少了一個人?你不是有個哥哥嗎?”
那個阿姨是媽媽的同學,認識我們家。
程書禮愣了一下,看向媽媽。
媽媽笑著替他回答:“知川那天不在家,沒來得及畫進去。”
不在家。
那天我在店裏替你們看了十四個小時的櫃台。
不是不在家,是你們過生日的時候不需要我在。
阿姨沒追問,轉身去看下一幅畫了。
媽媽低頭整理程書禮的領結,聲音輕輕的:
“下次畫的時候把哥哥加上,人家問起來不好看。”
不好看。
不是應該加上,是問起來不好看。
我聽得很清楚。
人在的意義是填補別人的麵子,不在的原因是沒人需要。
下午三點,畫展結束了。
媽媽說帶程書禮去吃日料慶祝。
爺爺奶奶腿腳不好,大姑先送他們回去。
“知川,你把展廳收拾一下,畫框拆了幫忙搬上車。”
媽媽拎著包往外走,程書禮跟在後麵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媽,讓哥也一起去吃嘛。”
“他收拾完再來也行啊。”
媽媽頭都沒回。
三十六幅畫框,加上簽到台、展架和宣傳板,我一個人拆了一個半小時。
手指被畫框背麵的鐵釘劃了一道口子,血滲出來,滴在最後一幅畫的包裝紙上。
那幅畫叫《我的家》。
我的血浸到了他家裏。
像某種諷刺。
收拾完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
打開手機,沒有人發消息問我好了沒有,也沒有人發定位告訴我日料店在哪裏。
我給媽媽發了條微信:“收拾好了,車鑰匙放門衛那裏了。”
過了十分鐘,她回了一個“嗯”。
沒有後續。
我去便利店買了一個飯團,站在路燈下麵吃。
手指上的口子碰到米飯的鹽分,疼得發麻。
吃完飯團,我打開手機備忘錄,在“待辦”列表裏加了一行字:
“查城南那家奶茶連鎖店寒假招不招臨時工。”
需要更多的錢。
原來的預算不夠。
我低估了逃跑的成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