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二十四日。
出分日。
我沒有買手機流量,是遊鶴年在辦公室用電腦幫我查的。
屏幕上的網頁轉了很久。
然後跳出一行鮮紅的數字。
總分:738分。
全省理科第一名。
遊鶴年的手都在抖,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眼眶通紅。
“好小子,你真行!”
我看著那個分數,心裏沒有任何波瀾。
這隻是我逃離泥潭的一張車票。
“老師,麻煩您幫我保密,不要接受任何媒體采訪,也不要通知我的家長。”
遊鶴年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。
“好,老師答應你。”
回到那個被他們稱為“家”的地方。
剛走到樓下,就聽到震耳欲聾的鞭炮聲。
單元樓門口拉著一條橫幅:熱烈祝賀聞柚果同學以580分優異成績考入XX大學!
雖然隻是個普通的一本。
但在聞兆東和梁舒婉眼裏,這已經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了。
他們甚至在小區對麵的海鮮酒樓包了十桌,請了所有的親戚朋友。
我推開門。
客廳裏擠滿了人。
聞柚果穿著一條昂貴的紅色禮服裙,被親戚們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。
聞兆東紅光滿麵地給長輩們敬煙。
梁舒婉拿著手機,四處展示聞柚果的錄取通知書截圖。
看到我進來,客廳裏的氣氛冷了幾分。
小姑媽磕著瓜子,斜著眼睛看我。
“哎喲,這不是我們家的大少爺嗎?聽說你今天也查分了,考了多少呀?夠不夠上個大專?”
聞兆東冷哼一聲。
“他能考上什麼?估計連三百五都沒有。我已經給他聯係好電子廠了,明天就去流水線上班。”
梁舒婉走過來,把一疊賬單甩在我胸口。
紙張散落一地。
“聞凜,既然你沒考上,就老老實實認命。這是你妹妹去國外的機票、住宿費還有第一年的生活費,一共四十五萬。那三十萬貸款已經下來了,剩下的十五萬,你每個月工資發了直接轉給你爸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看著滿地寫滿貪婪的紙。
然後,我拉開了身後那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。
從裏麵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直接砸在聞兆東麵前的茶幾上。
“啪!”
聲音極大,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了。
“這什麼東西?”聞兆東皺起眉頭。
“清算單。”
我直視著他的眼睛,聲音平穩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。
“從你們離婚到現在,六年。按照本市最低生活保障標準,你每個月應該支付我八百元撫養費。但實際上,你總共隻給我交過三次學雜費,買過五套打折校服,飯卡充值不超過兩千塊。”
我翻開第一頁。
“這裏有所有的轉賬記錄和學校的繳費證明。扣除你們花在我身上的錢,你們還欠我五萬四千兩百塊的法定撫養費。”
親戚們麵麵相覷。
聞柚果的臉色變了。
“哥哥,你瘋了嗎?今天是我升學宴的日子,你鬧什麼?”
我沒有理她,翻開第二頁。
“那張三十萬的貸款合同,我昨天已經去銀行報警撤銷了。因為簽字的時候我雖然滿十八歲,但你們存在脅迫行為,我有錄音。”
我點開手機,播放出那天聞兆東威脅我的話。
——“你不簽,明天我就去你們學校找你們校長,說你忤逆不孝......”
錄音在安靜的客廳裏回蕩,像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聞兆東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。
他抄起桌上的煙灰缸就要砸過來。
“老子打死你這個反骨仔!”
我沒有躲,隻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你砸。我已經滿十八歲了,你現在動手就是故意傷害。我隻要報警,你不僅要拘留,聞柚果的簽證政審也會受到影響。”
聞兆東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梁舒婉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我的鼻子罵道:“你這個畜生!你是不是見不得你妹妹好?你成績爛透了,就要毀了全家是不是?”
我笑了。
從書包最底層,掏出那張剛打印出來的成績單。
直接拍在梁舒婉的臉上。
“看清楚。”
梁舒婉下意識地接住那張紙。
當她看清上麵“738分”和“全省第一”那幾個字時。
她的眼睛慢慢瞪大,瞳孔劇烈收縮,像看到了鬼一樣。
“這......這不可能......”她喃喃自語,手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聞兆東一把搶過成績單。
整個客廳死一般寂靜。
所有親戚都伸長了脖子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聞柚果化著精致妝容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。
“你們不是說,隻有妹妹才是家裏的驕傲嗎?”
我彎下腰,撿起地上那份我用兼職錢自己買的斷絕關係協議書,連同一支筆,塞進聞兆東僵硬的手裏。
“簽了它。從今以後,你們的生死,與我無關。我也不要你們補齊那五萬塊錢,就當是我買斷了這層惡心的血緣。”
聞兆東死死地盯著我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。
我沒有再理會他們。
轉身,拎起我那破舊的行李箱。
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門。
“聞凜!你給我回來!”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聽到了梁舒婉淒厲的尖叫聲。
外麵的陽光很好。
刺得我眼睛有些發酸。
但我的脊背,第一次挺得這麼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