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縣尊大人,醒醒,要祭祀河伯了......”
疼疼疼。
方休感覺自己的頭疼的快要炸了,但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,連帶著有一隻手開始拉扯他的衣服。
“縣尊大人!”
“你再不下令,隻怕那個邪祟會引起民憤啊。”
方休猛地睜開眼睛,第一反應是自己還沒睡醒。
眼前是一排黑壓壓的人影,粗布麻衣,草鞋泥腿,少說也有上百號人,密密麻麻圍在不遠處,一些小孩子被大人架在脖子上,伸長了脖子往裏麵看。
方休低頭瞥了一眼,卻見自己穿著一身青色官袍,補子上繡著鸂鶒,腰係銀帶。
七品知縣的製式官服,他在一些影視劇裏見過了不少次。
隻是眼前的陣仗,讓方休一頭霧水。
不是,啥情況?
群演現場?
方休環顧四周,卻沒見到拍戲的設備。
反倒是遠處的河灘邊上的一塊青石上。
一個穿著單衣的女孩,被按在上麵,她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綁在身後,脖子上套著一副沉重的鐵索,頭發散落下來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而她的左右,各站在一名壯漢,腰間係著紅布,臉上塗著油彩,像是戲劇裏的正神。
再往外,便是紅衣蓋起來的台子,上麵擺放了祭祀用的豬頭,牛頭......
雖然還沒搞清楚是咋回事,但看著少女被人如此粗暴的對待,方休心裏有些憤慨!
“縣尊大人。”
叫醒方休的聲音再次響起,他下意識去看。
見方休沒反應,這人又喚了一聲,“百姓們都等著呢,吉時已到,該行刑了。”
隻見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正微微欠著身子,他穿著青藍色的袍服,看打扮和做派,應該是縣衙裏的主簿。
行刑?!
人群也開始騷動起來,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從人群裏探出頭來,臉上的神情不是憐憫,而是恐懼。
“邪祟!”
人群裏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聲音尖銳刺耳,引發更多人高呼。
“邪祟!”
“淹死她!”
“淹死邪祟!”
方休身邊的馬主簿微微皺了下眉,側過身來,在方休耳邊輕語,“大人,這邪祟親手燒死了他的叔叔。”
“如今證據確鑿,按規矩投河祭河伯,既是為了懲處邪祟,也是為了給一方百姓消災,拖久了,怕是要生變故。”
叫喊聲此起彼伏,有人開始撿起地上的石頭,朝著那女孩砸了過去。
咻!
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正中女孩的小腿,皮膚瞬間青紫,但她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隻是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些。
方休忽覺得頭疼,一段記憶隨之浮現。
縣衙公堂上,一個穿著孝服的婦人跪在堂前,哭得撕心裂肺,“就是她,她是邪祟,她用火燒死了我丈夫,她根本不是人,她是邪祟!”
庭院裏,女孩趴在青磚地上,手腳被鐵鏈鎖住,不辯解,不求饒,眼神空洞,仿佛世間一切都與她無關。
縣衙的公堂上,呈上來的狀紙上寫著“邪祟附體,害人性命。”
馬主簿站在一側,不緊不慢地翻著案卷,末了合上冊子,“方大人,此時關係重大,這妖女即是邪祟,還能驅火燒人,那尋常的法子怕是壓製不住。”
“咱們清河縣的老法子,遇上這等事,都是將邪祟投入河中,借助河伯之力淨化汙濁,方可保一方平安。”
“一來,消了災厄,二來,也能討河伯歡心。”
回憶到這裏,方休隻感覺莫名其妙,在他的認知中,這世間哪有什麼邪祟之物?
隻怕是這些人別有用心,故意栽贓陷害。
而前身的方知縣,本就膽小,一聽到邪祟作怪,早就被嚇得麵色發白,哪還有什麼方寸?
再加上馬主簿在一旁“循循善誘”,他很快便在那張判決上蓋下了大印,才有了現在的鬧劇。
記憶隨之退去,方休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,風一吹,整個人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。
“想想還真是夠諷刺的。”
“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,成了人人喊殺的邪祟。”
“整個清河縣,少說也有幾千人口,竟無一人想讓她活。”
甚至整個案件過程都存在諸多疑點。
按照原告的證詞,女孩的叔叔是被燒死在柴房,並且女孩當時也在柴房之中,燃燒會產生大量的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,如果女孩當時也在現場,就算沒被燒死,也會因為缺氧或一氧化碳中毒殞命。
但這一部分,案卷裏根本沒有記錄!
而自己,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,在法學院的課堂上坐了整整四年的人,一個看過無數冤案卷宗,寫過無數案例分析的人,此刻穿著七品知縣的官府坐在這裏,成了整個荒謬鬧劇的最後一道關卡。
隻要自己一句話,一個妙齡少女就要被民憤淹死。
“大人!”
馬主簿見狀,語氣裏已經帶了一絲不耐煩,“再拖下去,隻怕民憤無法平息了。”
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,質疑方休這個縣尊怎麼還不動手。
方休沒有說話,隻是看了一眼被按在石頭上的女孩。
她瘦削的肩膀在風裏瑟瑟發抖,散落的頭發間,露出一雙精致的眼眸,隻是那眼睛裏沒有恐懼,沒有哀求,甚至沒有憤怒。
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,不抱任何希望。
要是真有邪祟之力,那她為什麼不反抗?
方休的手微微攥緊。
河灘上上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。
“本案有蹊蹺!”
馬主簿被嚇了一跳,“大人,您說本案有蹊蹺,敢問那裏有蹊蹺?”
方休直起身,甩了甩袖口。
“本大人行事,難道還要向你解釋?”
“把人給我帶回去。”
在方休擲地有聲的一瞬間,一旁的馬主簿瞳孔微縮,眼前的縣尊,還是那張臉,還是那身衣服,可那眼神,神態,氣度,卻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。
“至於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該收的收,該撤的撤,河伯要是餓了,叫他自己來找本官!”
......
縣衙後堂,方休一進門便將管帽摘了,扔在桌子上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別的穿越者穿越,都是覺醒係統,抱得美人歸。
自己倒好,一穿越就碰到這麼棘手的難題。
馬主簿跟在後頭,腳步比平時重了不少,臉色漲得通紅,就連聲音都大了幾分。
“縣尊大人!”
“那邪祟害死了令叔,證據確鑿,大人當著百姓的麵將人扣下來,還說本案有蹊蹺......”
“讓那些百姓怎麼想?”
“隻怕會有人傳,大人包庇邪祟,會說縣尊大人被邪祟迷了心竅。”
方休抬頭瞥了一眼馬主簿。
“馬主簿,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吧?”
馬主簿一愣。
“四書五經,科舉出身,聖人之言,你讀的不比我少吧?”
“怎麼到了這種事上,反倒是跟那些沒讀過書的鄉民一個見識了?”
“天地之間若是真有鬼神之事,哪有那麼多饑荒災禍?”
“歲大饑,人相食的時候,也沒見漫天神佛出來普度眾生。”
馬主簿的表情變了又變,恨不得直接用手把方休的嘴堵上,“縣尊大人,這可不敢胡說啊。”
“天地鬼神,冥冥之中自有定數。”
“而且邪祟之物,乃是教會所定,我知道縣尊不喜歡教會,但這種抵觸方式隻會落得把柄。”
“教會?”方休劍眉微挑,倒是沒想到還有教會一說。
那不是西方的嗎?
“什麼教會?”
“景教啊。”馬主簿歎了口氣,“景教發過公告,近年來,邪祟多生,不僅會主動引誘他人變成邪祟,龍都發生的童男童女集體失蹤案,傳言就是邪祟幹的。”
方休試著回憶前身的記憶。
景教是剛剛傳入國內不久的新興教派,他們不僅打壓了傳統的釋儒道三教,教首還被奉為國師。
邪祟禍國便是他們提出的。
前身作為科舉出身,受到儒道影響的讀書人,自然對這種新興教派有抵觸。
“而且......”
馬主簿繼續說道:“那邪祟的嬸子告的狀,族裏人也都說看到那女孩使用邪祟力量,燒死了自己的叔叔。”
“據我所知,那女孩平日裏就怪裏怪氣......”
“這本身就不正常。”
“而且,若非她是邪祟,又怎麼會燒死自己的親叔叔?”
“不正常?”方休笑了一下,“不正常就一定是邪祟?”
“那我問你,你親眼看到那女孩用火燒死了他叔叔?”
馬主簿搖頭,“那倒是沒有,可鄉親們都說......”
“鄉親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?”
“那要是有人說你馬主簿貪贓枉法,魚肉鄉裏,那我是不是也不用調查,直接把你革職查辦了?”
馬主簿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“縣尊大人,這怎麼能相提並論......”
“怎麼不能?”方休站起來,繞過桌子,“你既然覺得民意可以淹死邪祟,那民意自然也可以殺死你。”
“辦案講究的是人證物證,人證要親眼所見,物證要確鑿可查。”
“你連那女孩到底有沒有用邪術都沒見過,你這套審案的法子,是跟誰學的?”
馬主簿的臉頰再次漲紅。
不過他心裏也覺得奇怪,總感覺今天的縣尊大人,好像變得有些不一樣了。
以往那個方縣尊,膽小,怕事,自己說什麼他都點頭,公堂上坐都坐不穩當。
可是今天,他句句都戳在要害上,眼神篤定得嚇人。
又沉默了一會兒,馬主簿歎了口氣,語氣也跟著軟了下來,帶著一絲無奈,“那依大人之見,這事該當如何?”
方休看了他一眼,“還能如何?”
“案子還沒審完,疑點還沒查清,豈能說害人就害人?”
“再去審問一下那個女孩。”
“你要見那邪祟?”馬主簿的身體不由得哆嗦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