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掛了電話,收拾好行李就出了門,又去了趟警局。
審訊室裏,江亦坐在鐵椅子裏,人已經清醒了,臉上的醉意被這二十多個小時的拘留洗得幹幹淨淨。
他看到顧棲遲進來,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瞬的慌張,然後迅速變成了恨意。
他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聲,“我以為你會為了池景熙,什麼都聽她的。”
顧棲遲在他對麵坐下來,隔著一道鐵欄杆,他聽到這句話,也笑了。
“我以前也這麼以為。”
“但現在我不愛她了。”
江亦的笑意僵在臉上,他皺起眉,像是沒聽清,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,“你說什麼?”
顧棲遲沒有回答,反而說自己的告別話。
“我要準備離開了。接下來你可以繼續當池景熙的心理醫生,但以後的治療方案,你得自己來。我不會再幫你寫一個字,也不會再救贖她了。”
“池景熙現在能不能好起來,已經跟我沒關係了。”
江亦的臉終於變了,看著男人要離開的動作,他猛地站起來。
“顧棲遲!你什麼意思?你不能就這樣,她要是知道了怎麼辦?你讓我怎麼跟她解釋?”
顧棲遲頭也沒回,身後傳來江亦急促的聲音,“顧棲遲!”
出了警局,天已經黑透了,開始下起了雨。
起初隻是幾滴,等他坐上出租車趕往機場的時候,雨已經大得連路都看不清了。
司機嘟囔了一句“這雨下得邪門”,顧棲遲沒接話,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。
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,他忽然感覺到不對勁。
後麵那輛黑色轎車,從警局出來就一直跟著,他跟司機換了三條路,那輛車始終咬在後麵不遠不近的位置。
“師傅,前麵靠邊停。”
司機還沒反應過來,那輛轎車突然加速衝了上來,車頭猛地撞上出租車的後保險杠,巨大的
衝擊力把他整個人甩向前座,額頭磕在防爆隔板上,眼前一陣發黑。
出租車歪歪扭扭地衝向路邊,撞上護欄才停下來。
昏沉中,顧棲遲聽到車門被拉開的聲音,雨水打在臉上,涼意讓他勉強睜開一條縫。
隻見一個穿著黑色雨衣、戴著口罩的男人站在車門外。
顧棲遲眯著眼睛,他盯著那個人的身形,總覺得在哪裏見過。
男人走近了,口罩上方露出的一雙渾濁,帶著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,嗓音沙啞。
“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才從老家跑出來嗎?你差點就讓我進去了,小子。”
顧棲遲的心一沉,此刻猛地清醒。
眼前的人居然是六年前的那個殺人犯。
“追了我六年,你也是夠執著的。今天送佛送到西,一起了結了。”
隻見男人從雨衣後麵慢慢抽出一把斧頭,顧棲遲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猛地推開車門,整個人往旁邊滾出去。
柏油路麵的碎石嵌進掌心的皮肉裏,疼得他咬緊了牙。
他爬起來,踉蹌著往路邊的樹林裏跑,樹木遮住了一部分雨,地上全是落葉和爛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澤裏。
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停,忽遠忽近,像貓戲弄老鼠。
就在這時,他的口袋裏卻傳來了一陣聲音。
“顧棲遲,你要是再不去警局自首,我不會接你任何電話。”
是池景熙。
他一愣,腳下差點被樹根絆倒。
掏出手機一看,屏幕亮著,上麵顯示著“緊急聯係人通話中”,手機檢測到了劇烈碰撞,自動撥了出去。
他心裏有些竊喜,幸好之前就把池景熙當作了緊急聯係人。
顧棲遲喘著粗氣,聲音斷斷續續的,“景熙,你聽我說,六年前那個人找到我了,他現在在追我,所以你快點報警,讓你那邊的警察定位我的手機!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,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冷笑。
“你居然連這種謊都編得出來?”
“不是,我說的是真的......”
“顧棲遲,你是不是想說,那個凶手一直沒被抓到,現在來找你尋仇了?你明知道那是我的噩夢,現在卻拿這個來騙我?”
聽到對麵女人像是完全不相信他的話,雨水灌進他的嘴裏,他咽了一口,全是鐵鏽味。
“顧棲遲,我以前覺得你隻是沒用,沒想到你還這麼惡心。”
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一個聲音:“江亦的家屬可以去看望了”。
池景熙應了一聲,然後重新對著話筒,聲音又冷了下來。
“我沒時間跟你耗。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,就去警局澄清。別再拿六年前的事情惡心我。”
電話掛了,顧棲遲握著手機,那行“通話結束”的字樣在他眼前慢慢變模糊。
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到了他麵前,擋住了雨天僅剩的光。
顧棲遲閉上眼睛。
他想,就這樣吧。
斧頭落下來,少條胳膊也好,少條腿也好,反正他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。
他閉上眼,等著那一瞬間的疼痛。
可是預想中的劇痛沒有來,一隻蒼老卻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起來,快起來!”
顧棲遲一愣,猛地睜開眼,雨水模糊了視線,他使勁眨了眨,才看清麵前那張臉。
居然是臨安市的李警官。
“雖然你放棄了,但我沒有。我知道他會來找你,所以這三天我一直在跟著他。”
“這片林子已經被我們的人圍了,他逃不掉。走,我先送你出去。”
警車的紅藍燈在雨幕中一閃一閃。
顧棲遲被扶進後座,渾身濕透,血和泥混在一起,整個人像從河裏撈上來的。
李警官關上車門前,彎腰看了他一眼,“你好好去忙你的事情。這邊的事,交給我們。”
顧棲遲眼眶一熱,說了句謝謝。
警車在機場出發層停下來的時候,雨已經小了很多。
顧棲遲拎著那個皺巴巴的行李袋,一瘸一拐地走進航站樓。
他站在登機口,回頭看了一眼,隨後轉過身,走進了廊橋。
舷窗上還掛著雨滴,外麵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細長的線。
顧棲遲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,沒有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