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棲遲從警局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時間線和監控錄像都證明了撞人的不是他,做完筆錄就被放了出來。
他站在警局門口,夜風吹過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,吹在他臉上那些還沒好全的傷口上,刺刺地疼。
想了想,還是先回家收拾行李,這個地方,他一秒都不想多待了。
打開家門的那一刻,漆黑的一片讓他下意識去摸牆上的開關,燈亮了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隻見池景熙站在客廳中央,她的頭發散著,眼睛發紅地盯著他。
她不應該在警局陪著江亦嗎?
顧棲遲下意識移開視線,不想看她的臉,不想聽她說話,不想知道她又要用什麼理由讓他替江亦定罪。
所以他打算繞過她,往臥室走去。
可是剛走了兩步,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,他轉過頭,瞳孔猛地一縮。
隻見池景熙正在脫自己身上的大衣,然後是裙子,肩帶從肩膀上滑下來,布料順著身體往下墜,她裏麵什麼都沒穿。
“你做什麼?”他皺著眉。
池景熙沒回答,而是光著腳走到他麵前,然後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,嘴唇直接貼了上來。
莽撞的、混亂的、毫無章法的吻直接落在他的嘴唇上、臉頰上、下巴上。
顧棲遲被她撲得後退了兩步,後背撞在牆上。
隻見她一邊嘴唇貼著他的嘴角一邊含糊不清地往外吐字,氣息全噴在他臉上。
“我陪你一晚......這次的事就算了,好不好?放過江亦......”
顧棲遲僵住了,血液從沸騰瞬間降到冰點,隨後一把推開了她。
力氣並不大,但池景熙踉蹌了幾步,膝蓋磕在地板上,直接跪在了他麵前。
她沒站起來,反而哭得梨花帶雨,換作以前他早就慌了神,早就蹲下去替她擦眼淚,早就說“好好好,都聽你的”。
可現在,他站在這一動沒動。
“我不會再幫他。”他的聲音發冷,有些不耐煩了,“我替他頂過一次,不會再有第二次。你跟警察說真相也好,不說也好,跟我沒關係,都是他自己活該!”
池景熙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“那件事之後,我每天睜開眼睛就想死。是他的治療讓我重新活過來的,沒有江亦,我早就不在人世了。”
“棲遲,你可以恨我,你可以怪我,但是你不能毀了他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又低下頭,頭發淩亂地垂下來,貼在她濕透的臉頰上。
顧棲遲聽到這句話,心臟猛地抽了一下。
這時候他可以告訴她,江亦是假的。
所有的治療方案,所有的康複計劃,那些你以為能救你的東西,全是我做的。
我才是那個把你從深淵裏拉出來的人。
他想說池景熙,你愛錯人了。
顧棲遲最終抵擋不住自己心裏的心疼,下意識伸出手,想幫她扯掉臉上的頭發。
可手指剛碰到她的臉頰,池景熙猛地偏過頭,一口咬住了他的手,牙齒嵌進皮肉裏,力氣大得像是要把那根手指咬斷。
顧棲遲疼得倒吸一口氣,但沒有縮手。
他低頭看著血從她的齒縫間滲出來,順著他的指節往下流,一滴一滴落在她跪著的地板上。
她咬了很久,久到嘴裏全是血腥味,久到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。
然後她鬆了口,眼睛裏的淚水還沒幹,可目光已經重新變得冰冷。
“顧棲遲,你要是再敢動他,我接下來咬的就不隻是你的肉了。”
像是沒發生什麼,女人重新站了起來,抹掉嘴上的血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我再給你三天時間。這三天你想清楚了,就去警局幫江亦澄清。”
“如果三天後我沒看到你,”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“那就別怪我了。你珍惜的,你想要的,我將會一樣一樣地全部毀掉。”
說完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大衣,披在身上,拉開門就離開了。
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一下一下地響,顧棲遲沒看她離開的背影,反而低頭盯著自己手上那個血淋淋的牙印。
他現在還有什麼可珍惜的?
以前珍惜的,從頭到尾,隻有一個池景熙。
現在什麼都沒了。
他僵硬地站起身,從茶幾下麵翻出半卷皺巴巴的衛生紙,纏在手指上,纏了一圈又一圈,白色的紙很快被血浸透,變成暗紅色。
剛纏好,手機這時震了,是一個陌生號碼,屬地是老家那邊的。
接通後,隻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。
“顧棲遲先生嗎?我是臨安市刑偵大隊的李成國。”
“幾年前你報的那個案子,嫌疑人那邊最近冒出來一點新線索。如果你還想繼續追究的話,麻煩你抽時間回來一趟,我們當麵聊。”
六年前,池景熙出事之後,學校不在意,警察查了幾個月沒結果就擱置了,連池景熙自己都說“算了”。
可她二十歲生日那天,他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吃蛋糕。
池景熙閉著眼睛許願,蠟燭的光映在她臉上,隻見她輕聲說。
“我希望那個人,不得好死。”
她說得很輕,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刻進了顧棲遲的心裏。
從那天起,他就發誓,不管花多長時間,不管付出什麼代價,他一定要找到那個畜生。
之後的他輟學去搬磚,一部分錢給她大學生活費,一部分錢用來查線索。
他翻遍了當年所有的新聞報道,跑遍了案發地周圍的每一個商戶,問了幾十個可能見過凶手的人。
沒錢請偵探,他就自己學,學怎麼查監控,怎麼比對時間線,怎麼從模糊的描述裏拚湊出一張臉。
所有人都說他瘋了,說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,說你又不是警察。
他從來不解釋,甚至還去了那個凶手的老家,在那個村子裏蹲了三天三夜,差點被人當小偷打死。
六年了,他從來沒放棄過。
可現在......
“李警官,謝謝您。”顧棲遲回複道,“但不用繼續找線索了,我選擇放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