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天未亮,沈照星便起身了。
雲黛捧著熱水進來時,見她已經坐在妝台前,將一頭長發簡單挽起。
沒有珠釵,沒有步搖,隻用一支銀簪固定。
鏡中少女眉眼清冷,病色已褪去不少,隻是唇色仍淡。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白相間的窄袖襦裙,外罩素色鬥篷,瞧著不像尋常要去貴人府中露臉的閨閣小姐,倒像個要去衙門點卯的小吏。
雲黛看了又看,終究忍不住道:“姑娘,今日畢竟是頭一回去長公主府做事,真不戴些首飾嗎?”
沈照星從抽屜裏取出一方素帕,放入袖中。
“不戴。”
“會不會太素淨了?”
“我要讓她們記住我寫的字,不是我戴的釵。”
雲黛一怔,隨即抿唇笑了:“姑娘如今說話,奴婢總覺得厲害得很。”
沈照星看了她一眼。
雲黛立刻收了笑,低頭替她整理衣擺。
沈照星沒有責怪。
這世上如今真心盼她好的,也不過雲黛這幾個人。
前世雲黛死後,她身邊再沒有這樣敢絮絮叨叨替她操心的人。後來她成了謝夫人,滿院丫鬟婆子都敬她、怕她、奉承她,卻沒有人再敢真心勸她一句“姑娘該歇歇了”。
想到這裏,沈照星的目光軟了一瞬。
“今日你隨我去。”
雲黛驚喜地抬頭:“奴婢也能進長公主府?”
“你是我的貼身丫鬟,自然能進。”
雲黛忙不迭點頭,眼裏亮晶晶的。
沈照星又道:“隻是進了長公主府,多看少說。別人給的茶點,不許亂碰。若有人問你我的舊事,能含糊便含糊,不能答的便說不知道。”
雲黛神色一肅:“姑娘放心,奴婢記下了。”
沈照星點點頭。
她如今雖得長公主暫留,但長公主府不是什麼幹淨溫和的地方。
那是權勢場。
裏麵的每一個人,哪怕隻是端茶遞水的侍女,也可能是某方耳目。
她昨日踏進那道門,便已經有無數雙眼睛開始看她。
看她是沈家推出來試探風向的棋子,還是一個真有些用處的姑娘。
看她會不會擋了別人的路。
也看她能活多久。
辰時,長公主府的馬車準時停在沈府側門外。
這也是長公主的手段。
若從正門接人,便是抬舉。
從側門接人,則提醒沈家,沈照星如今不過是來府中整理文書的女眷,遠不到風光的時候。
沈照星沒有半分不悅,帶著雲黛上了車。
車簾落下前,她隱約看見沈府東側角門後閃過一道粉色衣影。
沈月微。
昨日挨了兩巴掌,又被禁足,她當然不甘心。
沈照星隻當沒看見。
她現在還沒空收拾沈月微。
有些人若太早按死,反而少了用處。
長公主府中,昨日那名女官已經候著。
她姓許,名清儀,是長公主身邊最得用的人。前世沈照星聽過這個名字,許清儀出身寒微,卻憑著一手過目不忘的本事入了長公主府,後來成了長公主掌文書密信的人。
這樣的人,不好糊弄。
許清儀將沈照星領到書閣偏院。
“殿下吩咐,沈姑娘這三日便在這裏整理青滄三州舊卷。書閣中的卷宗不可帶出,不可私抄與此案無關的內容。午時有人送膳,酉時前離府。”
沈照星道:“照星明白。”
許清儀推開門。
屋內堆滿了卷宗。
長案上,木架上,甚至靠牆的箱子裏,全都是青州、滄州、永州三地近十年來的水利、田畝、賦稅、賑災記錄。
雲黛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這麼多?
三日?
許清儀似乎很滿意她們的反應,語氣仍淡:“殿下說了,沈姑娘既然敢獻策,想必也不怕這些舊紙堆。”
沈照星走上前,隨手翻開最上麵一冊。
青州春汛堤防修繕銀錄,永嘉十三年。
她心中迅速算了一下。
永嘉十三年,正是八年前。
那年青州沒有大水,卻報了三回修堤。
前世謝淩宣查青滄水患時,曾提過一句,說青州貪腐並非一日之寒,而是自永嘉十三年起便有賬目異常。
可當時他隻是隨口帶過,沒有深查。
因為那時他的目標是借水患案入長公主眼,不是動真正盤根錯節的舊案。
沈照星翻過幾頁,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。
“青州北段修堤役夫三千二百人,日耗糧七百六十石。”
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找到了。
許清儀一直在看她。
見她翻了幾頁便停住,問道:“沈姑娘可是瞧出什麼了?”
沈照星沒有急著回答。
她將那本賬冊放到左側,又從另一堆裏抽出戶籍役冊。
雲黛想上前幫忙,卻被她用眼神止住。
在長公主府,不能亂。
尤其不能在許清儀麵前亂。
沈照星翻開役冊,找到同年青州北段河工記錄。
“三千二百名役夫中,有一千一百四十人來自青州下轄槐陰、白石、鹿灣三縣。”
許清儀挑眉:“所以?”
沈照星又抽出第三本糧倉撥付冊。
“這三縣當年上報災歉,秋糧減半。既是秋糧減半,百姓入冬尚且不足,第二年春修堤,地方怎會還能抽出一千餘名壯丁?”
許清儀眸光微動。
沈照星繼續道:“更怪的是,日耗糧七百六十石。若以三千二百役夫計,每人每日耗糧二鬥有餘。河工辛苦,多給糧是應當,可賬冊中另有工部隨行河吏、監工、雜役,合計不過百人。如此耗糧,太多了。”
雲黛聽得雲裏霧裏。
許清儀卻聽懂了。
“沈姑娘是說,役夫人數有假?”
“不止。”
沈照星翻到糧倉冊最後一頁。
“糧也有假。”
她將三本冊子並排放在案上,指尖依次點過。
“災縣抽不出這麼多壯丁,說明役夫名冊中有人頭虛報。每人每日耗糧又遠超常例,說明糧食撥付也被虛報。若隻是小吏貪墨,最多在銀兩上做手腳,不敢同時動役冊與糧倉冊。”
許清儀的神色終於認真起來。
“那誰敢?”
沈照星抬眼。
“能讓縣衙、糧倉、河道衙門三方賬冊互相圓上的人。”
她沒有繼續往下說。
但許清儀已經明白。
這不是一個縣令能做的事。
甚至不是一個知府敢做的事。
青州河工賬冊若從八年前就開始作假,背後必定有更高的人撐腰。
許清儀看著她,忽然覺得自己昨日對這個沈姑娘的判斷還是輕了。
她原以為沈照星敢獻治河策,是有些讀書人的膽氣。可今日才發現,她看賬的速度、抓錯的眼力,竟像是在官署裏泡過多年的人。
許清儀問:“沈姑娘從前學過賬目?”
“管過家中鋪子。”
沈照星回答得很自然。
前世她何止管過鋪子。
她管過沈家的嫁妝鋪子,謝家的中饋,謝淩宣門客的花銷,後來甚至替他暗中核過江南鹽稅案的賬。
她一生困在後宅,卻看盡了銀錢如何流向權力,權力又如何反過來吞沒銀錢。
所以她比許多朝臣都清楚,所謂貪腐,從來不會隻寫在一張賬冊上。
它藏在糧倉少掉的幾石米裏,藏在役夫重複出現的名字裏,藏在一個縣連續三年多報的堤壩長度裏。
沈照星合上賬冊。
“許姑姑,可否勞煩替我取青州永嘉十三年至十五年的田畝黃冊,還有當年工部派往青州的河吏名錄?”
許清儀沒有立刻答應。
“沈姑娘,這是長公主府,不是沈家書房。”
“照星知道。”
“你要看什麼,須先列單子,由我呈給殿下。”
“那便勞煩姑姑呈給殿下。”
沈照星取過紙筆,很快寫下所需卷宗。
許清儀接過單子,看見上麵不僅有田畝黃冊與河吏名錄,還有青州災歉奏報、滄州張氏田產變更、戶部曆年撥銀批複。
一項一項,極有條理。
她沉默片刻,道:“沈姑娘稍候。”
許清儀離開後,雲黛終於忍不住小聲道:“姑娘,您方才說的那些,奴婢一句都沒聽懂。”
沈照星笑了笑。
“聽不懂不要緊。你隻需記住,賬冊不會騙人。”
雲黛撓了撓頭:“可是賬冊也能作假啊。”
“賬冊能作假。”
沈照星翻開下一本卷宗。
“但假的東西若要變成真的,就需要許多人一起撒謊。人越多,破綻越多。”
前世她就是太晚懂這個道理。
謝淩宣負她時,也撒了很多謊。
他說沈家暫避鋒芒便能保全。
他說她認下罪名,事情便不會牽連父兄。
他說他別無選擇。
那時她被關在刑部大牢裏,想不明白為何所有證據都指向自己。
後來死前她才想通。
謊言若能成為罪名,必定有人遞刀,有人作證,有人沉默,有人裝作不知。
這一世,她要學會從每一個沉默裏找破綻。
午時前,許清儀帶著新卷宗回來。
與她同來的,還有一個年輕男子。
那人穿六品官服,容貌端正,眉間卻帶著幾分倨傲。
許清儀介紹道:“這位是戶部主事,陸景明。殿下命他協助整理青滄三州賬冊。”
陸景明看向沈照星,眼中先是驚豔,隨即變成明顯的不以為然。
“沈姑娘。”
他拱了拱手,禮數周全,語氣卻淡。
“聽聞姑娘昨日獻了治河策,殿下頗為賞識。”
沈照星起身回禮。
“不過是紙上淺見。”
陸景明笑了一下。
“姑娘知道是淺見便好。治河賑災牽涉諸司,不是閨閣中翻幾本舊書便能理清的。殿下仁厚,願給姑娘一試,姑娘盡力便是,不必太過較真。”
雲黛一聽便有些氣。
這人分明是瞧不起姑娘。
沈照星卻沒有半點怒色。
“陸主事說得是。”
陸景明見她如此順從,神色稍緩。
“那便好。你們姑娘家寫文章,難免愛用些奇巧之論。什麼鹽課補銀,災民換役,聽著新鮮,真辦起來,哪一樣不是麻煩?依我看,殿下問起時,姑娘隻需說些修堤安民的大方向,別牽扯太深。”
沈照星抬眸。
“陸主事是怕我牽扯太深,還是怕我牽扯到戶部?”
陸景明臉色一變。
“沈姑娘這話何意?”
“沒什麼。”
沈照星將那本青州修堤銀錄推到他麵前。
“隻是有一處賬目不明,想請教陸主事。”
陸景明低頭掃了一眼。
“這賬冊我昨日已經看過,並無大錯。”
沈照星道:“永嘉十三年青州北段修堤,役夫三千二百人,日耗糧七百六十石。陸主事以為合理?”
陸景明皺眉。
“河工耗糧本就比尋常勞役多些。”
“多到每人二鬥有餘?”
“賬冊不可死算。河道泥濘,轉運損耗,監工河吏口糧皆在其中。”
沈照星點頭。
“那請問陸主事,同年永州南堤修繕,役夫四千一百人,日耗糧六百八十石。永州河段更長,役夫更多,為何耗糧反少?”
陸景明一頓。
沈照星又翻開另一冊。
“再看永嘉十四年,青州北段報修堤銀一萬八千兩,堤長二十七裏。永州南堤報銀一萬一千兩,堤長四十三裏。青州所用青石、木樁、麻繩價格皆按京畿上價折算,可青州本地采石,水路便捷,不應高出永州近一倍。”
陸景明的臉色逐漸難看。
“沈姑娘倒是看得仔細。”
“是陸主事看得太粗。”
這句話一出,屋中氣氛驟然一冷。
許清儀站在一旁,眼觀鼻鼻觀心,仿佛沒有聽見。
陸景明冷聲道:“沈姑娘,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?”
沈照星道:“知道。我在說青州舊賬有假。”
“你憑幾本賬冊便敢說有假?”
“不是幾本。”
沈照星抬手,雲黛立刻將她整理出的紙頁遞上。
沈照星放到案上。
“青州永嘉十三年至十五年,修堤三次,役夫名單中重複出現七百二十九人。其中有一百三十六人,同年又出現在白石縣逃戶冊中。若人已逃亡,如何服役?若仍在服役,又為何入逃戶冊?”
陸景明徹底說不出話。
沈照星繼續道:“青州北段所報堤長每年不同,永嘉十三年二十七裏,十四年三十一裏,十五年又成二十八裏。堤能修短,難道河還能自己縮回去?”
雲黛險些笑出聲,連忙低頭。
陸景明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終於意識到,眼前這個沈姑娘不是隨口挑刺。
她是真的看出了賬冊問題。
更要命的是,這些賬冊他昨日也看過。
他沒看出來。
或者說,他看出來了,卻不想說。
沈照星看著他,忽然放輕了聲音。
“陸主事,你是戶部的人。青州水患若真查出舊賬有假,戶部逃不了幹係。但若此事是由長公主府先查出,再由陸主事主動呈報,便是撥亂反正之功。”
陸景明一怔。
許清儀也抬眼看向沈照星。
她這是在遞刀。
也是在遞台階。
陸景明若聰明,便該知道此時與其壓下賬目,不如借勢切割。
可他顯然沒有立刻想明白。
“沈姑娘,你這是在教我做事?”
沈照星淡淡道:“不敢。我隻是提醒陸主事,賬冊擺在這裏,今日我能看出,明日旁人也能看出。到那時,陸主事是查賬有功,還是失察有罪,便不好說了。”
陸景明臉色越發難看。
許清儀終於開口:“陸主事,此事既有疑點,不如你先寫一份條陳,呈給殿下過目。”
陸景明看了她一眼。
許清儀神色平靜,語氣卻不容拒絕。
他咬了咬牙,最終隻能拱手。
“是。”
陸景明離開後,雲黛才鬆了口氣。
“姑娘,方才嚇死奴婢了。他畢竟是戶部官員,會不會記恨姑娘?”
沈照星繼續低頭翻卷宗。
“會。”
雲黛瞪大眼:“那姑娘還......”
“我不得罪他,他便不會記恨我嗎?”
沈照星語氣平靜。
“我今日坐在這裏,就已經礙了他的眼。”
雲黛一時無言。
許清儀看了沈照星片刻,忽然道:“沈姑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青州舊賬一旦翻出來,牽扯的不隻是戶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卷進這些事裏,可能沒有回頭路。”
沈照星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回頭路?
她早就沒有了。
從刑台上睜眼回來的那一刻起,她便注定不能再退回閨閣。
沈照星抬頭,看向許清儀。
“姑姑,路本就不是靠回頭走出來的。”
許清儀微微一怔。
沈照星繼續道:“我既來長公主府,便不是為了躲在殿下羽翼下求一個好名聲。我想替殿下做事,也想替自己掙一條路。”
許清儀第一次正眼打量她。
良久,她道:“沈姑娘這話,我會如實轉告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