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年沈家出事是冬天。
父親被押進天牢,罪名貪墨災銀。
聖旨下來那日,沈家家產充公,男丁流放,女眷入罪籍。
我從沈府出來時,身上隻剩一件舊鬥篷。
雪落在肩頭,很快化成水。
街上的人認出我,指著我罵。
“這就是沈懷章的女兒。”
“災民沒飯吃,她爹倒是吃得滿嘴流油。”
有人把汙水潑到我身上。
我凍得站不穩,卻沒有躲。
父親一夜之間成貪官,我也成罪臣之女。
沒人問災銀去了哪裏。
他們隻要有個人能踩。
後來京中貴女在茶樓設宴,故意讓人送帖子給我。
我去了。
她們把我按在堂中,讓我跪著給她們斟茶。
有個姑娘踩著我的裙擺,笑著問:“你父親害死那麼多災民,你怎麼還不去死?”
是裴錚踹開門,帶著一身寒氣進來。
他那時剛承爵,腰間佩劍。
“你方才說什麼?”
“我說她是罪臣之女,難道說錯了?”
劍光掠過。
她的發髻脫落,珠釵落了一地。
“父罪未明,女何罪之有?往後誰再拿沈知微的出身羞辱她,先問問我手裏的劍。”
他把我從地上扶起來。
那日雪很大,他把披風解下來蓋在我肩上,帶我走出茶樓。
後來他求娶我。
侯府世子,怎麼能娶一個罪臣之女?
裴錚跪在老侯爺靈前:“我娶她,不是憐她,是敬她。”
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信他的。
成婚第一年,他待我好。
我夜裏咳嗽,他披衣去廚房熬藥。
宴席上有人說沈家晦氣,他當場摔杯離席。
逢年過節,侯府宗親不許我進祠堂,他便牽著我站在門外。
他說:“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,裴家不認她,便也不必認我。”
可第二年開始,他開始往府裏帶女人。
歌姬,遠房表妹,恩師之女,邊關故人遺孤。
每一次都有說辭。
每一次,他都說:“知微,你最懂事,別讓我為難。”
我便一次次退。
歌姬走了,表妹嫁了,恩師之女進了別家府邸,遺孤也被送去莊子。
直到柳盼兒入府。
她不是暫住,不是托孤,也不是避難。
裴錚開口便要抬她做平妻。
我這才明白。
從前那些退讓沒有讓他記得我的好,隻讓他記住我好欺負。
天快亮時,琵琶聲停了。
一個小丫鬟端著托盤進來,說是柳姑娘送來的點心。
青禾攔住她。
“夫人還未起,拿走。”
小丫鬟直直跪下。
“柳姑娘說,她初來府中,不懂規矩,昨夜彈了夫人從前彈過的曲子,怕夫人心裏不快,特意讓奴婢送些點心賠罪。”
我掀開簾子走出去。
托盤上放著一碟桂花糕,旁邊壓著一張曲譜。
紙頁邊角泛黃,是我當年親手抄給裴錚的。
我問:“這曲譜從哪來的?”
小丫鬟低頭。
“侯爺給柳姑娘的。侯爺說,這曲子好聽,柳姑娘彈起來,比舊人更有味道。”
青禾上前一步。
我抬手攔她。
不必了。
我拿起那張曲譜,撕成兩半,丟進火盆。
火苗躥起時,院門又被推開。
柳盼兒扶著丫鬟站在門外,頭上戴著我之前的一支白玉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