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村有撿骨葬的習俗。
我挖墳找骨頭的時候,消失了三年的爸爸就站在我身後。
他蹙著眉,嫌棄地打量我。
“我這才離開三年,你媽就把你照顧成這樣。”
“當年我不過是擔心堯堯嫁給鄰村賭徒,所以才在搶親的時候帶走了她,你媽就斤斤計較到了現在,三年裏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。”
“看著你們母女倆在這裏吃苦受罪,我也不好受,等會你們就和我一起回城裏。”
爸爸西裝革履,胸口處別著花。
上麵的字我認得,是新郎。
我小心地把找出來的骨頭收進金壇,捧給爸爸看,眼神中帶著雀躍。
“爸爸,你是要和媽媽補辦婚禮嗎?”
“我已經把媽媽找出來了,媽媽就在這裏。”
......
爸爸的視線落在那堆白骨上。
混著泥土,沾著樹葉,活像小孩子過家家的道具。
爸爸不悅地皺了皺眉,錯開了目光。
“胡鬧!賴知穗是怎麼教你的?”
“教你小小年紀不上學,隻會在山溝溝裏挖別人墳,還把骨頭玩具丟進去嗎!”
我被嚇得一哆嗦,手上的金壇摔在泥裏。
好不容易找齊的骨頭散落的到處都是。
我沒管爸爸要噴火的眼神,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擦幹淨。
“這是媽媽,這也是媽媽。”
爸爸朝我伸出手,想強行把我拽起來。
可手還沒碰到我,兜裏的電話先響了起來。
爸爸看到來電顯示,緊皺的眉頭一下舒展了。
“知道了,我現在就來。”
山裏很靜,靜的我能聽見電話對麵的笑聲。
像銀鈴般脆生生的,是賴恩堯的聲音。
爸爸走之前看了眼還蹲在地上擦骨頭的我。
他歎了口氣,無奈地交代。
“等我這結束,讓賴知穗給你換身幹淨衣服,我們回家。”
我沒懂爸爸說的結束是什麼意思。
五歲那年撞到山石後,我的腦子就沒那麼靈光了。
還是喜婆氣喘籲籲地找過來,我才想起今天有戶人家要結婚。
我站在隊伍最前麵當迎親燈童。
另一個燈童衝我擠眉弄眼,端著油燈的手都在晃悠。
“說好了,今天主家給你的錢你都得給我們,不然我們可不會幫你挖新墳。”
我聽話地點著頭,把油燈端的更穩。
老人說油燈寓意紅火,燈燃的時間越長,夫妻間感情越好。
所以做個手腳穩的燈童能掙不少,能給媽媽買個好點的地方了。
身後的喜婆揚聲喊著。
“新娘子出門了。”
一旁的燈童戳了戳我,示意我朝後看。
新娘依偎在新郎懷裏,笑得很燦爛。
新郎寵溺地盯著新娘,和周圍的村民打著招呼。
幸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,笑容一僵。
我靜靜地站在原地,覺得這一幕很熟悉。
那是爸爸,身邊站著的是媽媽的妹妹賴恩堯。
五歲那年,爸爸和媽媽領了證,在村裏補辦婚禮。
媽媽左等右等,等來的是爸爸進錯了房,帶走了賴恩堯的消息。
爸爸的短信很簡短,媽媽卻看了好幾遍。
“你媽要把堯堯許給鄰村的賭徒,我不忍心你妹妹受苦就把她帶走了,你一定能理解我的。”
“反正我們領了證,你媽不會對你動手,等事情了結,我就來接你和嘻嘻回家。”
我那時趴在窗沿,伸長了脖子看山那頭。
爸爸和賴恩堯肩並肩,走的很快。
而媽媽被鄰村來接親的人打了一頓後,強行綁上了花轎。
一陣巨大的外力把我扯回了現實。
爸爸快步走來,捏著我的肩膀把我拉到了一邊。
他又看了眼人群,冷聲質問。
“是你媽讓你來的?”
我搖著頭,剛要解釋。
爸爸訓斥的話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
“賴知穗真是學壞了,竟讓你來破壞我和堯堯的婚禮。”
“看來她之前那副溫柔大方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,都過去三年了她還是那麼計較。”
我被捏的生疼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爸爸慌忙鬆開手,給我揉了揉肩。
“你別誤會,你外婆病重,走之前就想看你堯堯小姨出嫁的樣子,這都是演戲給她看而已。”
“你聽話,等爸爸忙完就接你回家,到時候一定把你養的白白嫩嫩的。”
還不等我反應,爸爸板著臉對喜婆吩咐。
“把這個燈童換了,免得出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