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半夜,我伏在床沿咳出一灘暗紅的血。
反噬發作得比預想快,骨縫裏往外冒寒氣。
庵主端著粗瓷碗進來,我接過,茶水灑了半張被褥。
規矩不能破,離了守井人,井水會枯。
我用灰布裹住半剃的青絲,麵紗遮住慘白的臉。
剛走到前院。
一輛掛著傅家燈籠的馬車停在庵門外。
婆婆搭著一個年輕女子的手走下來。
水紅羅裙,赤金步搖。
正是傅定舟的表妹沈晚棠。
我被趕出傅家後,就是她留在府裏照顧阿檀。
"聽聞這姑子庵的枯井靈驗得很。"
婆婆走到井邊,連正眼都沒看我,
“去,給我打一碗斷煞水來。”
“斷煞水?”
“不錯。”
婆婆接過沈晚棠遞來的香火錢,扔進功德箱,
“定舟最近像是中了邪,非要找那個克夫克子的災星。”
“我要把這水灑在傅家大門外,斷了那喪門星的回頭路。”
我垂下眼,將木桶拋入井中。
“師傅動作怎麼這麼慢。”
婆婆不滿地催。
我提著水桶的手一頓,井水險些濺到她鞋麵上。
“老夫人莫怪,她也是個苦命人。”
沈晚棠柔聲勸道,轉過頭打量我片刻。
“聽聞這裏從前收留過一位被休棄的婦人,可還活著?”
她故意提高了聲音。
我握著水瓢,沒有出聲。
沈晚棠自顧自往下說。
“若她還活著,倒也可憐,定舟哥哥日日尋她,隻怕是因為愧疚,不是因為情分。”
“愧疚什麼?”
婆婆嚴厲打斷,
“她害得阿檀自幼體弱,傅家沒要她的命已是仁至義盡!”
“祖母!”
一聲童音從馬車那邊傳來。
阿檀跳下車,手裏攥著什麼,往這邊跑。
沈晚棠上前要攔。
他側身躲開,跑到井邊四處張望。
“姝姨呢?我來找姝姨。”
婆婆臉色一沉。
“什麼姝姨,一個守井的姑子,也值得你這般惦記。”
“姝姨救過我,她不是壞人。”
阿檀癟起嘴,把手攤開。
掌心躺著一隻草編小馬。
“這是我親手編的,我要送給她。”
我端著盛滿斷煞水的瓷碗,沒有動。
草編小馬的尾巴是幾根狗尾巴草湊合紮的,歪歪扭扭,極難看。
可我的眼眶卻有些發熱。
“你這孩子,不分好歹!”
婆婆一把奪過草編小馬,扔在地上,
“這姑子名諱與那個克你的壞女人相同,你不許再提!”
“否則,我就打斷你的腿!”
阿檀盯著地上的小馬,大聲反駁。
“姝姨才不壞!”
“晚棠姨說了,是因為那個壞娘親,我才一直生病喝苦藥!
我端著那碗斷煞水,站在原地沒動。
“阿檀乖,不許胡說。”
沈晚棠假意捂住他的嘴,往功德箱那邊走,從袖中抽出一張燙金帖子壓在箱下。
“這水我們求到了,多謝師傅。”
婆婆牽著阿檀上了馬車。
我撿起那隻草編小馬,用袖口把上麵的灰蹭幹淨,揣進懷裏。
走到功德箱前,我抽出那張燙金帖子。
是一張請婚帖。
傅家擇吉日,迎沈氏晚棠入門。
掌中饋,撫幼子。
帖子還沒合上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