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亂象,比徐容芷預料中來得更快一些。
因為按照規矩,年節過去,
莊子和鋪子裏的莊頭、掌櫃,都該來東家拜年交賬了。
這是開年頭一回,也是謝月窈當上掌家媳婦之後,
頭一次對外亮相。
因而她對此相當重視,深怕自己沒能確立威信。
到了這一天,天還沒亮,
謝月窈就讓素月給她梳妝。
今日,她甚至顧不得寡居不到半年,
硬是穿金戴銀,務必要把自己通身收拾得氣勢逼人。
辰時初刻,謝月窈早飯都沒顧上吃,
便已經裝扮停當坐在了小花廳。
再過不久,那些莊頭和掌櫃,
就都該帶著豐厚的年禮,卑躬屈膝地出現在她麵前。
她將微笑得體,接受眾人的朝拜。
一想到這裏,謝月窈心裏就不住地興奮。
可時間很快過去,她手邊的一杯茶涼了再續,續了再涼。
小花廳裏卻還沒有人進來。
等又過了個把時辰,謝月窈也慌了。
“怎麼回事,人呢?”
“莫不是我記錯了日子?”
一旁的素月也懵了。
日子肯定沒記錯,但人也是確實沒來。
謝月窈急中生智,對素月說道。
“你找人傳信給謝家,讓他們在蘇家莊子和鋪子裏幹活的人趕緊過來。”
“我倒要問問他們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。”
謝家人倒是很快來了,隻是,他們也一問三不知。
他們本就是初來乍到,在田莊和鋪子都還沒能紮下根。
那些莊頭和掌櫃卻是積年的,比他們不知油滑了多少。
從前的蘇家旁支那些人,多年來倒是堪堪能與這些莊頭掌櫃勢均力敵。
見到這樣的情形,謝月窈再蠢也反應過來了。
這是故意在給她下馬威呢。
這幫外來的幫傭,果然沒一個實誠可靠的。
謝月窈掩著嘴,一路紅著眼眶跑到了蘇老夫人屋裏。
一見她這模樣,蘇老夫人立刻麻溜地派人去請蘇卿言。
謝月窈哭哭啼啼把事情的原委說了。
她自管家以來,真可謂三天一小哭,五天一大哭。
蘇老夫人就是再偏寵她,也難免煩了。
當初徐容芷剛嫁進來時,不要說婆家支持,
蘇老夫人不給她使絆子就不錯了,
卻也不見她成日哭哭啼啼。
蘇老夫人乏了,不過麵上安慰幾句,就將謝月窈推給了蘇卿言。
蘇卿言也是有心無力。
現在就算是他親自出手,恐怕這些莊頭和掌櫃本就不好對付。
他倒是有雷霆手段,再不濟將莊頭、掌櫃全都換了去。
但這卻是殺敵八百,自損一千的法子,
也不利於長治久安。
而他自問又沒徐容芷那個本事,
可以兵不血刃,將人治得服服帖帖。
想到這裏,蘇卿言便又轉身想往後院裏去。
謝月窈心裏那個氣啊。
這是拿她跟徐容芷比較呢?
沒想到姨母如此,二表哥竟也如此。
可她再氣,現下也說不出拒絕的話。
她一個大家閨秀,哪裏能有外頭那些人的心眼子多?
也不知徐容芷是受了何等家教,
明明是官家小姐出身,怎麼學得跟個市井商人一般。
她暗地咬了咬牙,想道。
這次就讓徐容芷替她解圍,
等日後再收拾她不遲。
反正二表哥對她言聽計從,
徐容芷就算再能耐,得不到二表哥的愛,
她在蘇家,便什麼也不是。
聽完蘇卿言的話,徐容芷很是感慨了一番,思慮過後卻應下了。
但她提了個條件,
那便是要出府,去京城附近的田莊和鋪子走一圈盤賬。
蘇卿言心下覺得不妥,
但如今的局勢,也容不得他不答應。
畢竟隻有徐容芷能解了現下的亂局。
反正多派人手跟著,倒也不怕她一介小女子翻出天去。
很快,徐容芷就出發了。
她先是去城中的鋪子裏轉悠了一圈,以表安慰。
順便把蘇家如今的情形說了。
掌櫃的無不義憤填膺,對謝月窈諸多怨言。
徐容芷好脾氣地聽著,但笑不語。
她肯出來幫謝月窈解決問題,當然不是因為她心善。
而是她打算借著這次外出,找機會就留在外麵。
等什麼時候蘇卿言想通了,
或是謝月窈按捺不住了,
她自然也能得一紙和離書,重獲自由。
城裏的鋪子轉了一遍,
謝月窈便又去了城外的田莊。
蘇家的田莊分布極廣,但京城郊外卻隻此一間。
這也是徐容芷選好的新起點。
若是進展順利,她便打算一直留在這座莊子裏了。
在城裏耽誤了一天,待到莊子裏時,
天色已經晚了。
蘇府派來監視徐容芷的人不少,
這會兒烏央烏央湧入莊子裏,
霎時間燈火通明,著實造成了不小的動靜。
但所有人都在忙著生火做飯,收拾打掃,
沒人發現屋頂上有一個黑色輕巧的身影正在觀察他們。
黑衣人看了半晌,才沿著屋簷飛身而去,
一頭鑽進了隔壁的莊子。
黑衣人沿著穿廊左拐右拐走了一會,來到了一間書房。
還不待他敲門,裏頭便應道。
“進來吧。”
黑衣人躬身進去,跪下回話。
“世子,屬下看過了,”
“隔壁是蘇家莊子,”
“今日來的,是蘇家二少奶奶。”
“除了她帶著一幫下人外,蘇家並無其他的主子跟來。”
蕭玨聞言側過頭,問道。
“是那個蘇家二少奶奶?”
黑衣人點點頭。
能讓世子感興趣的,整個京城隻有這位蘇家二少奶奶了。
蕭玨合上手裏的文書,正色道。
“上次讓你們查的事,如何?”
他說的自然是讓屬下去查這位蘇家二少奶奶背景之事。
徐容芷的背景單純,其實再好查不過。
黑衣人三言兩語,將她同蘇卿言的過往說了。
蕭玨點點頭,道。
“倒是尚有幾分頭腦,”
“不過三年,便看清了。”
“否則再這麼下去,”
“最後也不過讓蘇家吃了還不吐骨頭。”
他頓了頓,接著說道。
“不過我倒是輕看了蘇卿言,”
“三年前徐家父兄喪命,他竟還能堅持娶這徐家女。”
黑衣人猶豫片刻,接著說道。
“關於這件舊事,”
“屬下等也去查證過。”
“從徐家大火,到蘇卿言求娶,”
“整件事確實透著些許蹊蹺。”
蕭玨淩厲的目光掃過,
黑衣人便湊到他跟前,
兩人又低語了半晌才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