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婚禮前夜,婚房突然炸響。
小叔子在氫氣球堆旁抽煙,火星濺開。
我媽熬了三個通宵做的花牆和紗幔,全毀了。
整麵牆壁一片焦黑。
我趕到的時候,她正蹲在一地的氣球和黑灰中間。
她沒吵,隻是聲音很輕的說了句:
“明天就是正日子了,怎麼能在這抽煙呢......”
小叔子靠在門框上玩手機,煙還夾在指尖:
“抽根煙怎麼了?你們家是嫁女兒還是嫁房子?”
我媽愣了一下,慌忙擺手,嘴角努力往上牽: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,就是這新房弄成這樣,我怕明天接親的人看見......”
“新房怎麼了?”
小叔子盯著我媽,冷不丁冒出一句:
“你們家要是還有男人,至於連根煙都計較?”
我媽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。
我爸走了八年,她最聽不得這種話。
未婚夫紀澤軒從客廳過來,視線掃過滿地的狼藉,微微皺了皺眉:
“一點小事,別上綱上線的,都少說兩句。”
......
“這就是你的處理方式?”
我擋在紀澤軒麵前。
紀澤軒說完那句“少說兩句”後,客廳裏安靜了幾秒。
他在看表。
那塊百達翡麗是上個月我陪他去專櫃拿的。
看表的時間很短,兩秒鐘。
這兩秒裏,他沒有看一眼被燒毀的紗幔。
也沒有看一眼蹲在黑灰裏發抖的我媽。
“靈彤。”
他把手放下來,語氣平淡。
“酒店那邊還有點細節要確認,司儀在等。”
“我先過去,你們也早點休息。”
他甚至連解釋都懶得給,直接下達了指令。
我沒動,死死盯著他。
“紀澤軒,你弟剛才說的話,你沒聽見?”
紀澤軒的眉頭又皺緊了一分。
那是他不耐煩的前兆。
每次隻要我提起我爸,或者試圖維護我媽的尊嚴,他都會露出這種表情。
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宇航年紀小,說話不過腦子。”
“你作為嫂子,明天就進門了,跟一個小輩計較什麼?”
小輩。
紀宇航今年二十二歲。
他靠在門框上,手機裏傳來遊戲連殺的音效。
“哥,走不走啊?”
紀宇航吐出一口煙圈,把煙灰隨手彈在旁邊還沒有燒著的一朵白玫瑰上。
花瓣瞬間燙出一個焦黃的洞。
“這破房子待著真憋屈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我猛地轉頭看向他。
“你把花牆燒了,連句道歉都沒有,誰教你的規矩?”
紀宇航嗤笑了一聲。
他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不就幾朵破花嗎?多少錢,我賠給你就是了。”
“搞得像什麼稀世珍寶一樣。”
“你們家是不是沒見過世麵啊?”
我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剛要上前,衣角被人用力拽住。
是我媽。
她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。
手心裏全是剛才撿起來的、帶著焦味的粉色氣球碎片。
她的手指被燙出了幾個紅色的水泡。
“小雪,別吵了。”
她聲音很低。
低得像在哀求。
“明天就辦事了,別讓親戚們看笑話。”
她轉過頭,看向紀澤軒,努力擠出一個笑。
嘴角都在打顫。
“澤軒啊,你先去忙酒店的事吧,正事要緊。”
“這牆,阿姨自己能弄好,不耽誤明天的。”
紀澤軒神色緩和了一些。
他理了理西裝的下擺。
“還是阿姨明事理。”
他路過我身邊時,停了一下。
指尖在我肩上輕輕拍了拍。
像在安撫一隻受驚卻又必須聽話的寵物。
“別鬧脾氣了,明天你還要早起化妝。”
“做最漂亮的新娘子。”
說完,他徑直往門外走去。
紀宇航收起手機,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。
經過我媽麵前時,他把手裏那半截還在燃燒的煙頭,直接扔在了幹淨的木地板上。
紅色的火星在暗處亮了一下。
他用那雙昂貴的限量版球鞋,踩在煙頭上,用力碾了碾。
黑色的灰燼被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。
“行了,別一副受氣包的樣子了。”
紀宇航拉開門。
“明天還要笑給客人看呢。”
門砰的一聲關上了。
震得牆上殘存的幾朵絹花簌簌往下掉。
屋子裏重新陷入死寂。
隻有空氣裏刺鼻的焦糊味。
我媽蹲了下去。
她沒有去拿掃把,而是用那雙起著水泡的手,去撿地板上那一點點被碾碎的煙絲和黑灰。
蹲了很久。
她的肩膀在發抖。
起初是很輕微的抖動,慢慢變成克製不住的戰栗。
我走過去,想把她拉起來。
“媽,別撿了。”
她沒有抬頭,隻是固執地擦著那塊地板。
“能擦幹淨的。”
她嘴裏喃喃著。
“這塊板子是你爸走那年新換的,不能弄臟。”
她站起來的時候,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個完整的笑。
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她轉過頭看我。
“沒事,媽還能補救。”
她把手裏那把焦黑的垃圾扔進紙簍。
“你先去睡,去敷個麵膜。”
“明天還要化妝,新娘子眼睛腫了不好看。”
我看著她被熏黑的臉頰。
“媽,剛才紀宇航那麼說你,你為什麼不讓我罵他?”
我媽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轉過身,拿起剪刀去剪那些燒焦的紗幔。
剪刀聲哢嚓哢嚓的。
“罵了能怎麼樣呢?”
她沒有停下動作。
“你嫁過去,是要跟他們過一輩子的。”
“媽沒本事,沒給你攢下多少嫁妝,也沒個男人能給你撐腰。”
“你要是因為我,跟婆家人鬧僵了......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以後受委屈的,還是你啊。”
我站在她身後。
看著她微駝的背影,眼眶酸得發疼。
“我寧可這婚不結了。”
剪刀聲停了。
我媽猛地轉過身,一巴掌拍在我的手臂上。
不重,卻帶著驚慌。
“說什麼胡話!”
她壓低聲音。
“請柬都發出去了,親戚朋友明天全要來。”
“你這個時候說不結,你想讓你爸在地下都不安生嗎?”
她推著我往臥室走。
“去睡。”
“睡一覺,明天就好了。”
她把我推進房間,關上了門。
我靠在門板上,聽見外麵傳來挪動梯子的聲音。
還有她壓抑的咳嗽聲。
我拿出手機,點開紀澤軒的頭像。
“你弟說的話,你聽到了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