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奉天殿中,朱元璋端坐禦座,禦案之上奏折堆積如山。
可他此刻無心批閱,正凝神翻看一份密折,裏麵詳述了昨夜朱允熥、朱允炆二人在太子靈堂的一舉一動、一言一語,描摹得細致入微,附帶的插畫更是神態畢現、栩栩如生。
朱元璋一目十行掃過全文,眸光幾番起落,又重新細讀一遍,目光久久停留在畫中場景:朱允熥聲聲泣淚,即便沉入睡夢,口中依舊喃喃喚著父王別走。
他盯著插畫看了許久,抬眼望向階下單膝跪地的錦衣衛譚淵,沉聲問道:
“昨夜允熥當真哭至嗓音嘶啞,睡夢中仍念著標兒?”
譚淵躬身回話,神色肅穆:“回陛下,句句屬實。皆是臣親眼所見、親筆記錄、親手繪像,絕無半分誇大虛言。”
朱元璋微微頷首,他就隨口一問,心中早已知曉密折內容絕不會有假。
一來錦衣衛行事素來嚴謹,二來以朱允熥的處境,也根本無力買通他們刻意造假。
更何況昨夜他在靈堂時,便已看出朱允熥眼底真切的悲痛、愧疚與自責。
隻是他不曾料到,自己離開之後,朱允熥依舊哀慟難抑,接連數時辰痛哭不止,直哭得聲嘶力竭,昏睡過去也不忘念叨父王。
朱元璋心中暗歎,當真是個至情的孩子,是自己先前錯怪他了。
深吸一口氣,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,語氣陡然轉厲:“即刻前往東宮,徹查允熥落水高熱昏迷一事的緣由,同時辨明真偽。”
頓了頓,他話鋒再添幾分寒意:“倘若此事屬實,便查一查你安插在東宮的人手。皇孫險遭不測,這般天大的事,為何事先沒有半點風聲傳出?”
蔣瓛隻覺後背發涼,連忙伏地叩首:“臣遵旨!”
“去吧。” 朱元璋揮了揮手。
......
不過一個時辰,蔣瓛便匆匆折返奉天殿,將查探結果呈上。
朱元璋展開卷宗細細閱覽,麵色陰晴不定,良久才開口,聲音冷得刺骨:“蔣瓛,這便是你調教出來的手下?”
蔣瓛 “撲通” 一聲跪倒在地,額上冷汗直流,慌忙辯解:“臣治下不嚴,罪該萬死!隻是此事出了紕漏,另有緣由。”
“講。” 朱元璋冷眼睨著他。
“先太子在世時,陛下曾明令禁止錦衣衛擅入東宮。太子薨逝之後,臣也隻命人手在宮外值守,未曾貿然潛入。再加太子妃有意封鎖消息,是以皇孫落水一事遲遲未能傳開。”
朱元璋聞言閉上雙眼,幾番調息後,沉聲下令:“將這批失職之人盡數處置,另換一批探子進駐東宮。從今往後,東宮大小動靜皆要悉數上報,咱不希望再出這般疏漏。”
“另,此事到此為止,不得再追查深究,亦不準向外泄露半句,否則唯你是問。”
“臣謹記聖諭!” 蔣瓛暗自鬆了口氣,心知陛下無意深究,自己算是逃過一劫。
他心中一開始對終止查案略有不解,轉念一想便豁然開朗 —— 如今朝野上下,朱允炆已是儲君熱門,再查下去也無意義。
望著蔣瓛退去的背影,朱元璋眼神幽深,低聲歎道:“允熥,委屈你了。”
朱元璋心中自有思量:長子朱標已逝,一眾皇子裏雖不乏才幹出眾者,可無論立誰,都違背祖製、難服朝野。
儲君人選,終究隻能從朱標一脈的皇孫中挑選。
諸多皇孫之中,朱允炆聰慧機敏、恪守孝道,向來受百官推崇,看上去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可念及此處,朱元璋又不由得眉頭緊鎖......
百官之中,怕是也隻有文官傾心於他。
軍中諸將,未必心服…
思緒至此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隻覺滿心煩擾。
......
奉天殿的種種變故,朱允熥全然不知。
他簡單梳洗休整過後,再度返回文華殿靈堂守靈。
這一日,他不再落淚。
昨夜悲哭早已流盡淚水,喉嚨更是腫痛難忍。
昨夜他雖有幾分刻意表現,可或許是融合了原主的情感記憶,喪父之痛亦是發自肺腑,不然也絕不會哀慟至那般地步。
此刻他默然跪在靈前,緩緩添著紙錢,一副麵容憔悴不堪的樣子。
朱允炆卻直到正午時分才姍姍來遲,眉眼間還帶著惺忪睡意。
見朱允熥早已跪在此處,他麵色頓時沉了幾分。
他算是真看明白了,自己這個弟弟落水高燒昏迷醒來後,腦子燒壞了,一門心思在靈前博取孝心、爭邀聖寵。
可想起生母此前的謀劃,朱允炆眼底掠過一抹冷笑。
三弟啊三弟,你便盡情表現吧。
待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,你便知曉現實有多殘酷。
你素來名聲不佳,朝中無人扶持,身後也無可靠助力。
縱使藍玉是你的舅姥爺,可他忠心敬愛的,是父親朱標與大哥朱雄英。
如今二人皆已離世,藍玉又怎會再傾力相助於你?
又想起前些時日,母妃派人攜禮拜訪藍玉,雙方接觸頗為和洽,朱允炆嘴角便止不住的上揚。
再過不久,朱允熥這僅剩的依仗,也會站到自己這邊。
你朱允熥,拿什麼與我相爭?
心中念頭起落,朱允炆不再理會朱允熥,自顧自走到靈前下跪守靈。
朱允熥餘光始終留意著對方,將他神色變化盡收眼底,大致猜出了他的心思,心中不由默然。
朱允炆的想法雖有些自負,卻也算不上離譜。
拋開自己超越時代的見識與手中係統,明麵上的他,確實孤立無援。
皇爺爺雖已打消對自己的偏見,可若想一躍成為皇太孫,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奢望。
朱允熥一邊往火盆中投放紙錢,一邊暗自盤算:眼下當務之急,是尋機會主動接觸藍玉、常升等人。
這幾位開國勳將,才是自己真正的依仗與底氣。
隻要能爭取到他們的支持,不僅能保全他們的性命,更能贏得朱元璋的看重。
畢竟北疆仍有草原部族虎視眈眈,各地藩王也各有勢力,若非萬不得已,皇爺爺斷然不會痛下殺手,除去這群沙場老將。
打定主意,朱允熥開始細細謀劃後續行事。
不多時,朝中官員陸續有前來吊唁。
部分官員演得比他還要誇張,一進殿便嚎啕大哭,若非內侍及時阻攔,幾乎要撲到太子靈柩前痛哭。
也有些人看向朱允熥時,眼神裏滿是嫌棄與鄙夷。
此前朝野流言四起,人人都覺得他性情冷漠、不孝無情。
朱允熥神色如常,坦然受之。
他心中清楚,要讓子彈飛一會,等自己昨晚的那藩說辭和表現傳出去,流言自會慢慢扭轉,這份汙名終會洗清。
......
事態發展果然如他所料。
半日之後,在朱元璋的授意下,朱允熥此前七八日未曾現身靈堂的緣由 —— 落水高熱、昏迷不起的消息,漸漸在朝堂內外傳開。
眾官員這才知曉,原來是一場誤會。
但仍有朱允炆的擁躉不以為意,認為這不過是陛下為保全皇家顏麵,刻意為朱允熥開脫。
可緊接著,或許是出於愧疚,朱元璋將昨夜朱允熥的表現廣傳了出去。
再無人無質疑。
經此一事,朱允熥往日的負麵名聲,也悄然好轉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