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除夕將至,我從南疆死人堆裏爬出來回家過年。
為了不讓我寒酸,首長特批把他那輛滿身劃痕的“猛士”越野車借我開:“林淵,開著它,我
看誰敢低看你一眼。”
然而,這輛保家衛國的功勳車,卻成了親戚眼裏的廢鐵。
“當兵當傻了吧?十年了就開個破吉普回來?”
“看看你堂弟,搞直播帶貨年入百萬,開的可是保時捷。”
“這種破車停門口都嫌晦氣,滿身是灰,跟個拖拉機似的,趕緊挪開,別蹭壞了人家的豪車。”
七大姑八大姨滿臉鄙夷,恨不得把我趕出去。
我爸更是氣得摔了筷子:“沒出息的東西!混不出個人樣就別回來丟人現眼!”
“媽也想替你說話,可你這車......確實太拿不出手了。”
看著他們嫌棄的嘴臉,我冷笑一聲,不再低調。
“嫌車破?這車身上的每道劃痕,都是替國家擋的子彈!”
“這是東風猛士軍用裝甲車,防彈防雷,全戰區隻有三輛,見車如見將!”
1
“這什麼破銅爛鐵,也敢停在老宅門口?”
大姑尖銳的嗓音穿透了車窗。
我剛熄火,手還搭在方向盤上。
這輛猛士越野車,滿身都是彈痕和剮蹭。
那是南疆戰場的勳章,是首長特批給我的榮耀。
但在他們眼裏,這隻是一堆廢鐵。
我推門下車,寒風夾著雪花灌進領口。
一身舊迷彩,洗得發白。
“林淵?真的是你?”
大姑上下打量我,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乞丐。
“十年了,你就開這玩意兒回來?”
她指著車身上那道最深的劃痕,那是RPG火箭筒留下的。
“這漆都掉光了,還有這坑,你是去收破爛了嗎?”
我沒說話,隻是默默從後座拎出背包。
包裏是給爸媽買的補品,還有一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勳章。
“讓讓!讓讓!”
一陣轟鳴聲傳來。
一輛嶄新的保時捷卡宴橫衝直撞地開了過來。
大姑瞬間變了臉,笑得臉上的粉直掉。
“哎喲,小傑回來了!快看,這才是車!”
保時捷停穩,車窗降下。
堂弟林傑戴著墨鏡,頭發梳得油光鋥亮。
“喲,這不是林淵堂哥嗎?”
他摘下墨鏡,一臉戲謔。
“怎麼,部隊退伍費不夠買張車票,開個拖拉機回來的?”
周圍的親戚哄堂大笑。
“趕緊挪開!別蹭壞了我的車,你賠不起。”
林傑按著喇叭,刺耳的聲音在除夕夜顯得格外諷刺。
我爸站在門口,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還嫌不夠丟人?趕緊把那破車挪到豬圈那邊去!”
豬圈?
這輛車曾載著首長視察全軍,曾衝過雷區救出戰友。
現在,它隻配停在豬圈?
我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火。
“這車不能亂停,必須在視野範圍內。”
這是規定,涉密車輛,人車不離。
“嘿,給你臉了是吧?”
林傑推門下車,手裏拿著手機,正開著直播。
“家人們,看看啊,這就叫普信男。”
他把鏡頭懟到我臉上。
“當兵當傻了,開個報廢車回來裝大爺。”
直播間彈幕飛快滾動,全是嘲諷。
【這車看著像剛從垃圾堆撿回來的。】
【笑死,還沒我家的五菱宏光新。】
我冷冷地看著鏡頭。
“把手機拿開。”
林傑嗤笑一聲,伸手拍了拍猛士的引擎蓋。
“怎麼,自卑了?這破鐵皮,我一腳能踹個坑信不信?”
“你可以試試。”
我聲音不大,卻帶著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寒意。
林傑手一僵,隨即惱羞成怒。
“裝什麼裝!不就是個當兵的嗎?我一個月賺的錢夠你幹一輩子!”
大姑趕緊湊上來打圓場,卻是在拉偏架。
“林淵,你就聽小傑的,挪挪吧。人家這車一百多萬呢,蹭了皮把你賣了都賠不起。”
我媽在一旁抹眼淚,拽了拽我的袖子。
“兒啊,聽話,別跟你弟爭。咱窮,咱認。”
那一刻,我心裏的某根弦,崩斷了。
窮?
這輛猛士的造價,能買十輛他的保時捷。
更別提它背後的意義。
但我不能說。
保密條例刻在骨子裏。
我沉默著上車,發動引擎。
巨大的轟鳴聲像野獸咆哮,震得地麵都在抖。
林傑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好幾步。
“破車動靜倒是不小,跟拖拉機似的。”
我把車挪到了角落的泥地裏。
看著那輛光鮮亮麗的保時捷占據了C位。
就像這個家,已經沒有了我的位置。
2
年夜飯桌上,氣氛詭異。
主位上坐著大伯,旁邊是林傑。
我爸媽坐在最末尾,麵前是一盤沒人動的鹹菜。
我也被安排在角落,旁邊是小孩那一桌。
“來來來,大家舉杯,慶祝小傑今年粉絲突破五百萬!”
大伯紅光滿麵,站起來提酒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來,滿臉堆笑。
隻有我坐著,低頭剝花生。
“林淵,你幹什麼呢?沒點規矩!”
我爸踹了我椅子一腳,低聲喝斥。
我放下花生,端起麵前的白開水。
“我不喝酒。”
隨時保持清醒,這是戰備狀態的習慣。
“裝什麼清醒。”
林傑抿了一口紅酒,晃著高腳杯。
“堂哥,不是我說你。現在這社會,選擇比努力重要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一身的名牌。
“你看看你,十年兵當下來,混了個啥?一身窮酸氣。”
“就是,小傑現在可是大網紅,帶貨一晚上流水幾百萬。”
大姑邊啃豬蹄邊附和。
“林淵啊,你也別怪大姑說話直。你這十年,算是廢了。”
“要不讓你堂弟給你安排個保安的工作?好歹能混口飯吃。”
周圍親戚紛紛點頭,仿佛是對我的莫大恩賜。
我媽低著頭,眼淚掉進碗裏。
我爸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,卻不敢發作。
畢竟,家裏蓋房子的錢還是找大伯借的。
“保安就不必了。”
我淡淡開口。
“我有工作。”
“工作?在部隊養豬嗎?”
林傑誇張地笑起來,引得全桌哄笑。
“聽說現在的兵,退伍了連媳婦都娶不上。”
“對了,我那車你沒碰吧?那可是限量版配色。”
他突然想起什麼,轉頭盯著我。
“沒碰。”
我不屑碰。
那種民用豪車,在戰場上就是活靶子。
“那就好。待會兒吃完飯,我要在車前做個專場直播,你把你那破車再挪遠點,別入鏡,晦
氣。”
林傑頤指氣使。
我夾了一筷子青菜,慢條斯理地吃著。
“我的車,不動。”
剛才已經讓了一次,是給父母麵子。
再讓,就是給軍裝抹黑。
那輛猛士代表的是軍威,豈能一退再退?
林傑臉色一沉,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林淵,你什麼意思?給你臉不要臉是吧?”
“這是我家,我想讓誰滾就讓誰滾!”
大伯也板起臉,咳嗽了一聲。
“老二,管管你兒子。小傑現在是家裏的頂梁柱,耽誤了他直播,你們擔待得起嗎?”
我爸嚇得一哆嗦,站起來就要扇我。
“逆子!還不快去挪車!”
巴掌停在半空,被我抓住了手腕。
我看著爸爸蒼老的臉,心裏五味雜陳。
曾經那個教我挺直腰杆做人的爸爸,什麼時候彎了脊梁?
“爸,這車,不能挪。”
我鬆開手,聲音堅定。
“它停在哪,哪裏就是陣地。”
“什麼狗屁陣地!我看你是腦子有病!”
林傑站起來,拿起手機。
“行,你不挪是吧?家人們,給我評評理!”
他又開啟了直播。
“遇到個極品親戚,賴在我家門口不走,還開個破車擋道。”
“大家說怎麼辦?”
彈幕瞬間刷屏【砸了它!”“叫拖車!”“這種賴皮就得治!】
林傑得意地看著我。
“看見沒?這是民意。”
“你要是不挪,我就叫粉絲來圍觀,讓你那破車出出名!”
我冷笑一聲。
出名?
這輛車若是真曝光了,怕是你這直播間要炸。
“隨你。”
我放下筷子,起身離席。
身後傳來盤子摔碎的聲音,還有我媽壓抑的哭聲。
我走出屋子,來到猛士車旁。
伸手撫摸著冰冷的車身。
指尖劃過那道深深的彈痕。
老夥計,讓你受委屈了。
突然,幾塊石頭砸了過來。
“破車!爛車!”
幾個熊孩子在林傑的授意下,撿起石頭往車上砸。
乒乒乓乓。
防彈裝甲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雖然砸不壞,但這是一種羞辱。
我猛地轉頭,眼神如刀。
熊孩子嚇得哇哇大哭,跑回屋裏告狀。
不一會兒,林傑帶著一幫親戚衝了出來。
“林淵!你敢嚇唬孩子?”
“我看你是活膩了!”
林傑衝在最前麵,手裏拎著一根棒球棍。
那是他平時直播用來裝樣子的道具。
“今天你要是不把車砸了謝罪,就別想走出這個門!”
一群人圍了上來,氣勢洶洶。
我站在車前,巍然不動。
就像當年在死人堆裏,麵對敵人的衝鋒一樣。
隻不過這次,敵人是所謂的“親人”。
3
“砸!給我砸!”
林傑揮舞著棒球棍,對著直播鏡頭大喊。
“家人們,今天我就替天行道,把這輛影響市容的破車給廢了!”
直播間熱度飆升,禮物特效滿天飛。
【傑哥威武!】
【這種垃圾車早就該報廢了!】
【砸一輛破吉普算什麼,傑哥再買十輛保時捷!】
在流量的刺激下,林傑有些癲狂。
他真的以為,這隻是一輛普通的報廢吉普。
大姑在旁邊加油助威。
“砸得好!讓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!”
我爸媽被擠在人群外,急得直跺腳。
“別砸啊!那是國家的車!”
我爸雖然嫌棄,但也知道軍車不能亂動。
“什麼國家的車,這就是他在廢品站買的!”
林傑根本不聽,舉起棒球棍,狠狠砸向猛士的前擋風玻璃。
“砰!”
一聲巨響。
所有人都以為玻璃會碎成渣。
然而,棒球棍反彈回來,震得林傑虎口發麻,差點脫手。
玻璃完好無損,連個白點都沒留下。
那是防彈玻璃,能扛住狙擊槍的直射。
區區一根木棍,算什麼?
林傑愣住了。
周圍的親戚也愣住了。
“這......這玻璃怎麼這麼硬?”
有人嘀咕了一句。
直播間裏也炸了鍋。
【我去,這什麼玻璃?鐵做的?】
【傑哥是不是沒吃飯啊?】
林傑覺得麵子上掛不住,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剛才那是失誤!再來!”
他咬著牙,掄圓了胳膊,又是一棍子砸在引擎蓋上。
“當!”
金屬撞擊聲沉悶而厚重。
棒球棍應聲斷成兩截。
引擎蓋上,連漆都沒掉一塊。
這輛猛士用的特殊合金裝甲,硬度堪比坦克。
林傑傻眼了,手裏握著半截棍子,呆若木雞。
我雙手抱胸,靠在車門上,冷冷地看著他表演。
“砸夠了嗎?”
“要是沒砸夠,我後備箱裏有工兵鏟,借你用用?”
林傑被我的眼神激怒了。
“你這車......肯定是改裝過的!”
他對著鏡頭強行解釋。
“家人們,這小子肯定是非法改裝!這是違法的!”
【對!報警!抓他!】
大姑立馬附和。
“私自改裝車輛,還要暴力抗法,把他抓起來!”
我笑了。
報警?
正好,省得我動手。
“報吧。”
我拿出煙盒,抖出一根特供煙,點燃。
煙霧繚繞中,我的神情越發淡漠。
林傑真的報了警。
而且為了把事情鬧大,他還特意給交警隊的一個熟人打了電話。
“喂,劉隊嗎?我這有個非法改裝車輛,還恐嚇群眾,您快帶人來!”
掛了電話,林傑一臉得意。
“林淵,你完了。”
“劉隊可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,而且跟我關係鐵得很。”
“待會兒車被扣了,人被抓了,我看你還怎麼狂!”
周圍的親戚紛紛對他豎起大拇指。
“還是小傑有人脈!”
“這就叫社會關係,林淵那個當兵的懂什麼?”
我爸歎了口氣,走過來拉我。
“兒啊,趁警察沒來,你快跑吧。”
“車不要了,人要緊。”
看著爸爸滿臉的皺紋和驚恐,我心裏一軟。
“爸,沒事。”
“這車,交警隊拖不走。”
“也沒人敢扣。”
我爸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強!那是警察!”
“你再厲害,能厲害過法律?”
我彈了彈煙灰。
“在這輛車麵前,普通的交通法,不適用。”
十分鐘後。
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三輛警用摩托車呼嘯而來,後麵跟著一輛警車。
陣仗不小。
林傑興奮地迎了上去。
“劉隊!您可算來了!”
一個穿著製服的中年人下了車,一臉嚴肅。
“誰在鬧事?哪輛是非法改裝車?”
林傑指著我的猛士,又指著我。
“就是他!這車硬得離譜,肯定改裝了裝甲!而且他還威脅要打我!”
劉隊順著手指看過去。
當他的目光落在猛士車身上時,腳步突然頓住了。
眉頭緊鎖,似乎在確認什麼。
那是軍綠色的塗裝,雖然滿身傷痕,但那股肅殺之氣掩蓋不住。
尤其是車牌。
白底,紅字。
雖然被泥巴糊住了一半,但依然能隱約看出那特殊的字頭。
劉隊的臉色變了。
他推開林傑,快步走到車前。
蹲下身,仔細查看車牌和車身上的編號。
那是戰區特批的通行證編號。
林傑還在旁邊喋喋不休。
“劉隊,你看這玻璃,棒球棍都砸不爛,絕對有問題!趕緊扣了它!”
劉隊猛地站起來,轉身給了林傑一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響亮。
全場死寂。
直播間裏也是一片問號。
林傑捂著臉,懵了。
“劉隊,你......你打我幹嘛?”
劉隊沒理他,而是整理了一下警服帽子。
深吸一口氣,走到我麵前。
“啪!”
一個標準的敬禮。
“首長好!”
聲音洪亮,震耳欲聾。
林傑的手機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大姑的下巴差點脫臼。
我爸媽瞪大了眼睛,仿佛看見了外星人。
我掐滅煙頭,回了一個軍禮。
“劉隊長,辛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