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跌跌撞撞地跑回ICU。
走廊盡頭的搶救室大門緊閉,紅色的“搶救中”三個字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我站在門口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幾分鐘後,門開了。
主治醫生摘下口罩,疲憊地看著我,搖了搖頭。
“抱歉,我們盡力了。”
“病人肺部功能徹底衰竭,沒有等到特效藥......”
醫生後麵的話,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。
我的大腦像是被徹底抽空,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白噪音。
我行屍走肉般地走進病房。
我爸安靜地躺在病床上,臉上的痛苦已經消失了。
所有的儀器都被撤走,隻剩下一條平直的綠色心電圖線。
我走到床邊,跪下來,把臉貼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
“爸。”
我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一絲聲音。
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。
他生前最怕冷,可現在,他的手卻冷得像一塊冰。
三天。
從林晚寧決定去配型,到孩子被引產,再到我爸去世。
僅僅三天的時間。
我失去了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牽掛。
我獨自一人簽了死亡證明,聯係了殯儀館,處理了火化事宜。
從頭到尾,我沒有給林晚寧打過一個電話。
她也沒有打給我。
骨灰盒很輕,抱在懷裏,卻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我把我爸安葬在我媽的墓旁,磕了三個頭。
回到那個我和林晚寧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時,已經是深夜。
屋子裏黑漆漆的,空氣中還殘留著她常用的香水味。
我沒有開燈,借著月光走到次臥。
這是我們為即將出生的孩子準備的嬰兒房。
牆上貼著卡通壁紙,角落裏放著一張組裝好的實木嬰兒床。
床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小衣服、奶瓶、毛絨玩具。
我走過去,拿起一件鵝黃色的連體衣。
這是林晚寧懷孕三個月時,我們一起去商場挑的。
當時她摸著肚子,笑得一臉溫柔:“何彥,你說寶寶穿這個會不會很可愛?”
我突然發了瘋一樣,把那件衣服狠狠撕碎。
我抓起嬰兒床上的玩具,用力砸向牆壁。
“砰!”
“砰!”
我把滿屋子的東西一件件砸碎,扔進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裏。
連同牆上的壁紙,我也用小刀一點點刮下來。
整整半個晚上,我把次臥徹底搬空。
看著空蕩蕩的房間,我跌坐在地板上,大口地喘息著。
天亮了。
我站起身,走到書房,打開電腦。
打印機發出嗡嗡的聲音,吐出幾張A4紙。
《離婚協議書》。
我們是一年前領的證。
當時她坐在輪椅上,緊緊抱著我,說我是她這輩子唯一的依靠。
我信了。
我把這三年來我所有的積蓄、這套老房子的產權,全都留給了她。
我選擇了淨身出戶。
不是我大度。
而是我覺得這間屋子裏的每一件東西,都透著讓人作嘔的氣息。
我在乙方簽名處,簽下“何彥”兩個字。
把協議書放在客廳的茶幾上,壓在一串鑰匙下麵。
然後我提著一個隻裝了幾件衣服的行李箱,走到了玄關。
剛換好鞋,手機突然響了。
屏幕上跳動著“林晚寧”的名字。
我看著那個名字,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按下接聽鍵。
“何彥你去哪兒了?”
電話剛接通,林晚寧氣急敗壞的聲音就傳了過來。
“顧辰進艙了,我現在剛抽完骨髓,渾身疼得要命。”
“你不僅連個人影都沒有,連個電話都不打?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現在連下床倒杯水都費勁!”
她理直氣壯地命令著,仿佛這三天裏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“你現在熬點小米粥送到醫院來,多放點糖,顧辰出艙後也要喝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她說完。
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。
隻有一種徹底解脫的荒涼。
“林晚寧。”
我叫了她的名字,聲音很輕。
“怎麼了?快點說,我手機快沒電了。”她不耐煩地催促。
“茶幾上有個東西,你回去的時候記得簽字。”
“什麼東西?你又在搞什麼鬼?”
“你簽完字,這輩子,就當沒認識過我。”
說完,我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拔出電話卡,折成兩半,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我推開門,拖著行李箱,走進了清晨的薄霧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