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交費單在你包裏,去交一下吧。”
林晚寧的聲音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護士推著那輛裝有黑色塑料袋的小車越走越遠。
我連走過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。
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,我靠著牆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是ICU的護士站打來的。
“何彥先生嗎?您父親剛才蘇醒了,情緒很不穩定,一直嚷嚷著要看兒媳婦。”
“您能不能趕緊過來一趟?病人現在的血氧很低。”
我猛地從地上彈起來,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。
“我馬上到!”
跑到重症監護室門外時,我還在拚命調整呼吸,試圖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沒那麼難看。
換上無菌服,我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。
我爸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滿了管子。
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,刺眼得讓人心慌。
他聽見動靜,艱難地轉過頭。
那張因為長期缺氧而發紫的臉上,硬生生擠出一絲笑。
“小彥......晚寧呢?”
他戴著氧氣麵罩,聲音含混不清,斷斷續續。
“她肚子......大沒大點?有沒有......踢她?”
我死死咬住下嘴唇,口腔裏彌漫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“大了一圈了。”
我強扯出笑容,走到床邊握住他枯瘦的手。
“醫生說是個胖小子,很健康。”
“晚寧這兩天有點孕吐,在家裏休息,過兩天我帶她來看您。”
我爸渾濁的眼睛裏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。
他用力回握住我的手,指骨硌得我生疼。
“好......好。”
“我得撐住......我得看我孫子一眼......”
看著他拚命大口呼吸的樣子,我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三年了。
三年前林晚寧出車禍的那天晚上,也是這樣的暴雨。
她被壓在變形的車廂裏,右小腿徹底粉碎。
交警打電話讓家屬來簽字截肢。
顧辰沒來。
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一輩子的男人,在那天晚上,拿著本該用來墊付手術費的肇事者賠償金,和林晚寧的閨蜜坐上了飛往國外的航班。
是我爸,拿著家裏的房產證去借了高利貸,把她從手術台上救了下來。
是我,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床前,幫她清理傷口,忍受她因為失去右腿而爆發的脾氣。
她把飯菜砸我頭上,把水杯摔碎在地,用最惡毒的話咒罵我。
我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。
因為我知道她心裏苦。
後來,她終於平靜下來,接受了假肢。
她靠在我的肩膀上,哭著說:“何彥,除了你,我什麼都沒有了。”
我以為那是我們相依為命的開始。
可現在我才知道。
這三年,我不過是顧辰不在時,她退而求其次的避難所。
“探視時間到了。”護士走過來輕聲提醒。
我鬆開我爸的手,幫他掖好被角。
走出ICU,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,拿出手機。
顧辰的朋友圈剛更新了一條動態。
配圖是一張交費收據。
【晚寧說,隻要能治好我的病,砸鍋賣鐵她都願意。有她這句話,連化療的藥都是甜的。】
我點開那張圖片,放大。
交款人那欄,清晰地寫著:林晚寧。
金額:三十萬。
我猛地站起身,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那三十萬,是我昨天剛從銀行取出來,準備今天給我爸交下一期治療費的救命錢。
這筆錢我一直放在家裏的抽屜裏。
我瘋了一樣往血液科跑。
在顧辰的高級單人病房外,我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。
林晚寧坐在床邊,正在給顧辰剝橘子。
她剝得很細致,連橘子瓣上的白絲都一點點挑幹淨。
顧辰靠在枕頭上,臉色蒼白但眼神得意。
他餘光瞥見了我,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。
然後他突然彎下腰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“怎麼了顧辰?是不是又難受了?”
林晚寧立刻扔下橘子,緊張地替他拍背。
我一腳踹開病房的門,大步走進去。
“林晚寧,你把錢拿出來。”
我盯著她,聲音冷得像一塊冰。
林晚寧被突然的巨響嚇了一跳,轉過頭怒視著我。
“何彥你發什麼神經?這裏是病房!”
“我問你錢呢!”
我幾步走到她麵前,指著她的鼻子。
“抽屜裏那三十萬,是我爸明天要交的續命錢!你憑什麼拿走?”
林晚寧眼神躲閃了一下,隨即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。
“顧辰要進無菌艙了,前期費用不夠,我先拿來應急怎麼了?”
“那是我的錢!”
我嘶吼出聲。
“你爸在ICU裏躺著也是躺著,晚交兩天又不會死!”
她不耐煩地推開我的手。
“顧辰這是救命的關鍵時候,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?”
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,徹底絕望了。
“我不自私?”
我點著頭,冷笑出聲。
“為了你的前男友,你殺了我孩子,現在還要殺我爸。”
顧辰在床上虛弱地開口。
“何哥,你別怪晚寧,都是我不好,我不該生這個病......”
“你閉嘴!”我指著顧辰怒吼。
林晚寧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。
“何彥,你給我滾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