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賀婉柔送完外賣回來,我趕緊給她打好熱水泡腳,順手捏了捏她僵硬的肩膀。
順便提了一句,既然已經把兒子送回老家讀書,不如省省錢,把現在租的房子換成更廉價的一室一廳。
她從破舊的雙肩包裏掏出一本房產證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
“用不上你。我剛在四中附近買了套學區房。”
“你想的話,咱就搬過去。”
我愣住:“你說什麼?”
“這不是顧凜的兒子一鳴要上高中了嗎,他沒有京市戶口,上學不方便。我就湊錢給他買了學位。”
“顧凜剛死了老婆,她是我最好的姐妹,我不能不管她們孤兒寡母啊。”
我放在賀婉柔肩膀上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四中附近兩室一廳,至少一千萬。你哪來的錢?”
“而且不是你說的,咱們倆都是外地戶口,兒子讀高中必須回老家。你這樣,我算什麼?兒子算什麼?”
賀婉柔竟然笑了下,反手摟住我的肩膀:
“你們當然是我的家人啊。”
“老公,隻要你別和顧凜母子計較這麼多,以後有你享不盡的福氣。”
“知道自己老婆很有錢,你其實應該很高興吧?”
1
高興嗎?
我不知道。我隻覺得腦子發空,起身時不小心踢翻了洗腳盆。
賀婉柔褲腳被弄濕,哼笑了一聲:“江嘯,你興奮也別這麼毛手毛腳。我們這個圈子的老公可沒有這麼——”
我打斷她:“房子什麼時候買的?顧一鳴的學籍已經處理好了?”
賀婉柔一怔,摸了摸鼻子。
“也就一周前過的戶。學籍今天剛辦妥,再晚要趕不上四中開學了。”
一周。
一周前,我把兒子送回老家。
我爸蘇遠山強撐著病氣,拍著胸脯跟我保證:“不用找小飯桌,我能照顧晚辰。你和婉柔在京市打工不容易,錢能省就省點。”
兒子眼睛都哭腫了,還是笑著讓我安心:“爸,我會好好學習考回京市的。你和媽等我三年。”
我上車後,看著他們越來越小的身影,心如刀絞。
哭著給賀婉柔打電話,說我對不起爸,也對不起兒子。要是我更有本事一點,讓公司幫我落了戶、攢了錢,我就能把我爸接回京市照顧,也能讓兒子留在京市高考。
那時賀婉柔沉默了很久,訥訥地掛了電話。
我以為她也心存愧疚。
原來。
她那時豪擲千萬,在京市最好的高中旁邊,買了這麼體麵的一套房子。
把顧凜母子,妥善地安置在了裏麵。
我看著賀婉柔:“她知道咱們結婚嗎?她知道咱們兒子今年上高中嗎?”
賀婉柔眼神閃了一下:“知道。一鳴和晚辰就差一個月。”
“那她知道,你是晚辰的親生母親,這個學位應該是晚辰的?”
“老公,你聽我說。晚辰從小跟咱們吃苦慣了,回老家也沒什麼。但一鳴從小嬌氣,他不能受苦。”
她用那種大公無私的眼神看著我。
就好像繼續追究下去,我就是和她不般配的自私的人一樣。
“老公,阿凜剛沒了老婆,一鳴剛沒了母親。這個忙,我得幫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:“那你錢和戶口是哪來的?我和兒子跟著你吃了十六年苦,是我們應該的?”
賀婉柔臉色驟變:“江嘯,這不是你應該算計的事。我爸當初就是怕你惦記著攀高枝才讓我嫁給你,這才把我的戶口遷了出去。我的資產也都轉給我爸了。這些,你就別惦記了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
怪不得枕邊人裝作辛苦加班、送外賣、跑滴滴,和我們擠在狹窄的破出租屋。
煞費苦心地裝窮。
都是怕我惦記她的財產和戶口。
我拿過她的手機解鎖。
一筆筆訂單。
六萬的包。十萬的水乳套裝。三十萬的沙發。
我一個都沒見過。
“都是給他買的?”
賀婉柔沒有否認:“他老婆以前也會送我禮物。對我們這個階層的人來說,隻是隨手的事。”
隨手。
我推開兒子的房門:“這裏麵的東西加起來,還不如他一隻包的零頭。”
我抹了把臉:“離婚吧,兒子歸我。”
賀婉柔卻像剛反應過來,臉色驟變。她把我抱起來放在床上,跪下來緊緊摟著我的腰:
“老公,你在說氣話對不對?以後我也可以給你這麼好的生活。你和兒子真的舍得離開我?”
兒子。
我想著兒子這十六年受的苦,怒火把心架在鐵簽上烤。
門口驟然傳出男孩清脆的聲音:“小媽!”
我一怔,就見顧一鳴竟然打開了我家的門鎖,徑直撲進賀婉柔懷裏。
顧凜緊隨其後,施施然走近,遞給我一個書包,勾起笑容:
“晚辰也要開學了吧?我給他買了書包,三千塊,和一鳴是一樣的。”
“不過不知道你們老家地址,你給他郵過去吧。”
我心臟一緊,抬手打開。
賀婉柔趕忙把他們母子護在身後:“江嘯,顧凜是你弟妹!”
我這才發現,他們身上是一家三口的親子裝。
我的老婆早就做了別人家的一份子。
是我蠢。一直不知道。
2
那個書包在爭搶中掉在地上。
顧凜笑容尷尬。顧一鳴怯怯躲在賀婉柔背後。
她沉著臉:“你再欺負顧凜,晚辰的生活費我要減半了。”
我冷笑:“晚辰不是你兒子?”
顧凜急忙擠在中間勸解:“大哥,我知道不該麻煩婉柔,可我老婆剛去世。除了她,我真的沒人可以依靠了。”
顧一鳴狠狠推了我一把:“是我媽先認識小媽的,你才是外人。”
我踉蹌了一步:“這算什麼?你媽剛死,你小媽和你媽就如同夫妻一般......不怕你親媽從棺材裏蹦出來?”
一直裝聾作啞的賀婉柔急忙出聲警告:“江嘯,注意分寸。你怎麼能在他們傷口上撒鹽。”
就在這時,手機響了。
來電是個陌生人:“江先生嗎?你兒子出車禍了,趕緊來醫院!”
我腿軟得幾乎站不住,被賀婉柔半扶半抱著上了車。
可剛開了兩個小時,顧凜打來電話。
賀婉柔直接把我扔在荒無人煙的高速路上,丟給我一張銀行卡:
“老公,一鳴突然過敏了。他是我姐妹唯一的血脈,他不能出事。”
“卡裏有三十萬,你先用。我安頓好那邊馬上就來。”
我攥著卡,背著包。
走了三十裏路,走到腳出血。
才走到服務區搭上車。
趕到醫院時,我爸蘇遠山蹲在走廊抱頭痛哭:
“小嘯,是我沒照顧好晚辰。他說要去打工賺生活費,我該攔著他的。他要是不去,就不會出車禍了。”
我眼前一陣陣發黑,努力把我爸抱進懷裏。
病危通知書下了五次。
我也給賀婉柔打了五次電話。
她每次都說在路上。
可三個小時的車程,一夜過去了,她還是沒到。
兒子剛推出手術室,我爸就暈厥了過去。
醫院走廊上鬧得人仰馬翻。
醫生疾言厲色:“老爺子血壓這麼高,家屬怎麼不好好安撫他的情緒?現在腦子裏已經有出血點了,必須立刻手術!”
可我攢下的錢,交了兒子的手術費,所剩無幾。
我攥著銀行卡,大聲質問賀婉柔密碼。
她停頓了一下,才不情不願地說:“930712。”
0712。
顧凜的生日。
我哭不出來,也笑不出來。
這24小時內,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幾經生死。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,把滿天神佛求了個遍——不要帶走他們任何一個。
我的老婆呢?
她因為一個不知真假的過敏,把我一個人留在風雪裏。
父親還在昏迷時,兒子醒來了。
他睜眼看到我,不是驚喜也不是委屈,憋著嘴就要哭:“爸對不起,我給你和媽添麻煩了。我又花了你們好多錢,對不對?”
我鼻子一酸,除了摟著他沒受傷的那條胳膊哽咽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身後卻猛地傳來賀婉柔的聲音:“對啊晚辰,你怎麼能亂跑?把你姥爺也嚇病了,現在還在手術室沒出來呢。”
兒子猛地瞪大雙眼。
我回頭。
見顧凜挽著賀婉柔的手,一同進來。
護士還滿臉笑容:“小朋友,你叔叔嬸嬸可關心你了,以後可要注意安全。”
兒子急忙搖頭:“不是的,這是我媽。”
霎時,周圍人的臉色都古怪了。
我推著賀婉柔出去。
顧凜卻突然噗通一下跪下:“江嘯,婉柔她......懷了我的孩子。你別怪她,都是我的錯。”
那刻,萬籟俱寂。
忍痛送兒子回老家的時候,我幻想過很多次一家三口團圓的樣子。
現在人齊了。
隻是麵目全非了。
3
賀婉柔以為我會發瘋。
可我沒有。
我隻是哄著激動的兒子打下一針鎮定劑,然後把她們拉到了我爸的手術室門外: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賀婉柔想握我的手:“江嘯,咱別在這打擾醫生工作。”
我一把將她的手拍開:“這裏麵是我爸,我走不了。我爸要死了,但是恭喜你啊賀婉柔,你們老賀家要添丁了。就是不知道孩子一出生,是落在你名下,還是落在你爸那個京戶名下。”
周圍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。
顧凜臉色煞白。賀婉柔急忙扶著他坐下,掏出一個價值不菲的護腰,低聲詢問去私立醫院。
我冷眼旁觀。
懷兒子時摔了一跤,流了不少血,躺在三人間的病房,隻顧著心疼血把褲子都染紅了不能穿了。賀婉柔抱著我直掉眼淚,說她會好好賺錢,給我和兒子最好的生活。
如今一看。全是諷刺。
顧凜注意到我的神色,朝我笑笑:“江嘯,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告訴你了。其實我是賀婉柔的初戀。你還沒發現嗎,你能嫁給婉柔這麼好的人,是沾了我的光。”
我一怔。
這才明白過來,為什麼我看著顧凜,總是有些眼熟。尤其是眉眼和眼下的淚痣。
如果帶上口罩。
就像照鏡子一樣。
賀婉柔咬緊後槽牙:“江嘯,既然顧凜有了我的孩子,那就得好好生下來。咱們先假裝離婚。這是離婚協議,你看看。”
我翻開。
隻見那上麵寫著,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——隻有婚後那張攢錢卡裏的五萬塊錢。
十六年。五萬。
我們一個月工資除了養兒子,她還要轉走兩千給他爸。這已經是我省吃儉用、精打細算攢出來的。
“賀婉柔,你拿我當傻子。”
賀婉柔摸了摸鼻子:“老公,你永遠是我老公,咱們永遠是一家人。這個離婚不作數的,錢也用不著分這麼清。”
我指著顧凜:“那你們結婚,你出多少彩禮?”
“顧凜嫁給我,以後在朋友圈裏就抬不起頭了。為了補償他,我打算給五百萬。”
我笑著笑著,眼淚就掉下來了:“五萬,五百萬。賀婉柔,你可真不是個東西啊。”
女人臉色一變:“江嘯,你也不是這麼看重錢的人啊。不會真像我說的,你就是圖我家的錢?那我可連你爸的醫藥費也不出了。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:“你威脅我?你用我爸的命逼我離婚?”
賀婉柔匆匆丟下一句:“我也不想的。你好自為之。”
她轉身就走。
顧凜落後兩步,朝我笑笑:“一個贗品,五萬已經是抬舉你了。見好就收。”
走廊裏安靜下來。
我攥著那張離婚協議,把掌心的肉都摳爛了。
好自為之,見好就收。
我會做到的。
隻要她們別後悔就好。
4
我挨個登錄賀婉柔的賬號,把她和顧凜的聊天記錄都整理了下來。還有這麼多年我們的支出賬單,以及她在家庭外的大額消費。
等賀婉柔發現時已經晚了。她有些焦躁:“你要幹什麼?江嘯,你為什麼總和顧凜過不去?我們像以前一樣不好嗎?”
我把她的消息框關了。
我爸手術成功,被推到ICU觀察。
剛鬆下一口氣,我就得知——兒子不見了!
護士一臉詫異:“那天的阿姨接走了啊,孩子也說認識,我們就沒管。”
我渾身血都衝上頭頂。
賀婉柔的電話適時打了進來:“江嘯,你怎麼這麼惡毒。明知道一鳴芒果過敏,你竟然教晚辰往一鳴的飲料裏加芒果汁。”
我匆忙趕到她住的酒店。
顧一鳴白皙的胳膊發紅,喊著癢。我隻瞥了一眼,連忙去查看縮在牆角的兒子。
顧凜哭天搶地:“江嘯,你恨我逼你離婚可以衝著我來,可我兒子是無辜的!你怎麼可以對孩子下手,還利用你的親生兒子當凶手!”
我冷聲道:“顧一鳴根本就沒有過敏。少裝了。”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賀婉柔卻更生氣:“你還在狡辯!”
我冷笑:“不信你可以帶顧一鳴去醫院查。而且就算他過敏,也和我兒子沒有關係——他才是對芒果過敏的那個!”
賀婉柔瞪大了眼:“不可能!”
“有什麼不可能的?咱家從來不買這麼貴的水果,你三年前偶爾拿回來兩個,說朋友送的,兒子當晚就起了一身紅疹子。顧一鳴身上幹幹淨淨,一個紅點都沒有,你說他過敏?”
賀婉柔眼中飛快劃過一絲愧疚。
可就在這時,顧一鳴突然掐著自己的脖子在地上來回翻滾。
顧凜崩潰大哭,說他已經喘不過氣了,又捂著肚子喊好疼——他指的是賀婉柔的肚子。
現場亂成一鍋粥。
賀婉柔邊叫了急救,邊劈手給了我一耳光。
兒子尖叫著擋在我麵前,被她一把推開。車禍沒好全的傷口崩開,血流了一地。
我大腦一片空白,顧不上紅腫的臉,急忙捂著兒子的傷口。
聽見賀婉柔打電話:“對,給我停了蘇遠山的醫藥費。什麼ICU,現在立刻讓他滾出去。”
我撲過去搶她的手機,朝著那邊大喊不要動我爸。
一片混亂中,120破門而入。
看見顧一鳴的樣子卻怔住了:“這......不是過敏的樣子啊。我天,另一個孩子情況更急吧?一直大出血會出人命的!”
這下賀婉柔才真慌了。
我抱著兒子恨恨地瞪著她。
卻見她偷偷將芒果皮在顧一鳴身上蹭了一下。
那刻,十六年過往和眼前的人一同破碎。
原來。
她什麼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