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但我的聲音很平:“五十。”
周老板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不冷不熱,像是閱人無數的那種平淡。
“四十。”
我沒有立刻答應。我沉默了兩秒鐘,然後說:
“四十五,周叔,這東西銅質好,鏨花是手工的,不是機器壓的,四十五,您不虧。”
周老板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。
“四十二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我看著那隻香爐,看了兩秒鐘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
周老板不緊不慢的從抽屜裏拿出四張十塊的票子和兩張一塊的票子,放在櫃台上。
我把錢拿起來,數了一遍,疊好,然後塞進貼身的口袋裏。
四十二塊,從老魏那兒五毛錢收的,轉手賣了四十二塊,淨賺四十一塊五。
出了門,陽光照在我臉上,我不自覺的眯了眯眼。從口袋裏掏出那四十二塊錢,加上兜裏原來的三毛——四十二塊三毛。
我沒有直接回家,我還需要一樣東西——一輛自行車,哪怕是最破的,隻要能騎就行。
縣城郵局旁邊有一個修車攤,地上擺著幾輛舊自行車,都是別人不要的,修車的老頭收來整了整,便宜賣。
我繞著修車鋪看了一圈,指著一輛最破的——車架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斑駁的鐵鏽,車座裂了一條縫,裏麵黃色的海綿翻出來,後輪的擋泥板歪了,鏈條上全是鏽。
“這輛多少錢?”
修車的老頭看了一眼:“這輛?十二塊。”
我摸了摸口袋裏的四十二塊三毛,咬了咬牙:“八塊。”
老頭搖了搖頭:“十塊,最低了,大杠雖然舊,但騎得動,你騎個一年半載沒問題。”
騎著那輛八手大杠,行走在回家的路上,車輪碾過路上的碎石和幹牛糞,咯吱咯吱響,顛得我屁股生疼,車把是歪的,我得一直用力把方向掰正。
第一天我掙到了四十多塊,雖然不多,但開局還是不錯的,有了自行車,效率會快不少。
三天掙兩千,在八十年代想都不敢想,但對於我這個從二十世紀穿越過來的人來說。
太容易了!
秋天的天黑得早,太陽剛挨著西邊的樹梢,光線就暗下來了,路兩邊的楊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吹嘩啦啦直響,像是有人在鼓掌。
騎到村口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老槐樹下還蹲著幾個人,是傍晚出來乘涼閑聊的,他們聽見自行車的聲音,都抬起頭往我這邊看。
“喲,前進?”一個聲音從槐樹底下傳過來,是王嬸。
“這自行車哪來的?”
我沒停,隻是偏頭看了她一眼:“買的。”
“買的?”另一個聲音接上了,是隔壁的張叔,語氣裏帶著那種明顯的、毫不掩飾的懷疑。
“你還有錢買自行車?”
我沒搭理他,用力蹬了一腳踏板,從老槐樹底下騎了過去。
與此同時,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,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,但能聽見“偷的”“借錢”“賭”這些字眼,像蒼蠅一樣嗡嗡地跟在身後。
我沒回頭,強忍著衝動往家的方向騎,說吧、笑吧,等老子掙到了錢,看看你們還怎麼說。
進了院子,我剛把自行車靠牆支好,抬頭就看到我我爸站在門口,手裏夾著一根煙,煙頭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,溝壑縱橫的,像一張揉皺的紙。
他沒看我,先看了那輛自行車,看了好幾秒鐘。
“哪來的?”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,冷得人打哆嗦。
“買的。”
“買的?”我我爸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很短,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。
“你拿什麼買?你兜裏一分錢都沒有,你能買一輛自行車?”
在他眼裏,我還是那個身無分文、隻會伸手要錢的賭鬼。
“我今天掙了點錢。”
聽罷,他的聲音忽然抬高了不少:“掙錢?你掙什麼錢?你從哪兒掙的錢?你是不是又去偷了?還是去騙了?”
我想告訴他,我今天收了一個銅香爐,拿到縣城賣了四十二塊錢,買了這輛自行車,花了十塊,兜裏還剩三十二塊零三毛。
我想告訴他,我真的沒偷沒騙沒賭,我是靠自己的眼力掙來的。
但我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因為我知道,即便我說出來,他也不會信,反而我說得越多,他就越是覺得我在編。
“你愛信不信。”這句話剛一說出口,我立馬就後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