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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魂司的第九年鎮魂司的第九年
朝花惜時

1

我在鎮魂司待了九年。

這地方活人待不過三年,可我命硬。

司座謝長淵從不拿正眼看我,他說我這種靠克死全家換來的命格,上不了台麵。

他說的對。

我爹娘死了,兄長死了,連養的狗都活不過滿月。

所以我被送進鎮魂司,專給亡靈引路。

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。

直到他娶了新婦,新婦進門當晚七竅流血。

他提劍來我院裏,說我下咒。

我說沒有。

他不信。

後來,我就死了。

......

謝長淵娶親那天,京城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。

我在鎮魂司後院的偏房裏聽雨,簷下掛的引魂鈴被風吹得叮當響。這聲音普通人聽了發怵,我習慣了。鎮魂司鎮守京城陰脈,處處都是這類東西。屋簷下掛引魂鈴,牆角插鎮陰旗,門檻漆成朱紅色,用的是摻了黑狗血的朱漆——活人住的大戶人家才不敢用這種色。

我在鎮魂司住了九年。九年前,我十二歲,被族長用一根麻繩捆了送來。族長跟當時的司座說,這丫頭命硬,專克血親,她爹娘死了,兄長死了,連家裏養的狗都活不過滿月。留著是禍害,不如送給鎮魂司,拿她的命擋陰氣、替活人守夜。當時謝長淵站在司座身後,十六歲的少年,眉眼淩厲,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祥之物。

他問:「叫什麼?」

族長說:「沈殃。殃是災殃的殃。」

謝長淵皺眉:「誰給你取這種名字?」

我說:「我爹。我生那天,他摔斷了腿,我娘難產血崩。我爹臨死前說,這丫頭是來討債的,就叫沈殃。」

司座說留下吧,鎮魂司專收命格不祥之人,在陰脈上待久了,以毒攻毒,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。

我就這樣留了下來。

這九年裏,鎮魂司換了三任司座,每一任都死得蹊蹺。有的死在夜裏,第二天被人發現時,屍身已經涼透,身下壓著一張寫了生辰八字的黃紙。有的死在引渡亡魂的路上,從馬背上栽下去,再沒起來。隻有謝長淵,四年前接任司座,活到了現在。

京城裏有人說,是我克死了前麵三任。也有人說,謝長淵能活下來,是因為他命更硬。還有人說,謝長淵護著我不是因為我有用,是因為他等著親手處置我。

哪種說法我都不反駁。在鎮魂司九年,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解釋。命格這種事,越解釋越像心虛。我每日做的事很簡單:引渡亡魂、安撫怨靈、替橫死之人收屍。這些事活人做不來,陰氣太重,沾多了會折壽。但我不怕。我命硬這件事,在別處是災,在鎮魂司反倒是天賦。亡魂見了我,不會發狂。怨靈被我碰到,會安靜下來。謝長淵說過,我這雙手,天生就是摸死人臉的。
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裏沒有褒貶。就是陳述。像在說一把刀鋒利,一件衣裳合身。

謝長淵的婚事,是和禮部侍郎家的小姐顧雪音定的。

這樁親事半年前就傳開了,京城上下都說,這是門好親。顧家在朝中有根基,顧小姐知書達理、容貌端麗,最重要的是,她八字極好,小時候有高僧給她批過命,說她是福星轉世,旺夫旺家。

謝長淵雖然位高權重,但到底是鎮魂司的司座,整日和亡魂打交道,身上陰煞氣重。一般人家不敢把女兒嫁他,嫌不吉利。顧家願意結親,京城裏都說這是天作之合。

婚期定在九月十六。

九月初,謝長淵把我叫到前堂。他坐在案後,一身玄色官袍,手邊放著一疊公文。鎮魂司的官袍和別處不同,領口繡的是鎮魂紋,袖口收窄方便動手,腰間係的是墨色犀帶。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,襯得他整個人冷沉沉的,像一柄沒出鞘的重劍。

「沈殃。」

「在。」

「這個月十六,我要成婚。」

「屬下知道。」

「顧小姐過門之後,會住在東院。你在後院待著,沒事別往前頭來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他看了我一眼,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。這是他猶豫時的習慣。過了片刻,他又說:「你命格的事,我沒瞞她。但她畢竟是閨閣小姐,膽子小。你少在她麵前出現,免得嚇著她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還有。」他從案上拿起一隻木匣,遞過來,「這是這個月的藥。你手上的陰毒到了深秋會發作,別忘了吃。」

我接過木匣,沒打開。鎮魂司的每個人都得吃一種藥,叫鎮陰散。長年累月和亡魂打交道,陰毒會滲進骨血裏,不吃藥壓著,輕則關節變形手指彎曲,重則全身僵硬七竅流血而死。我從十二歲就開始吃這種藥,吃了九年,指節還是比別人粗了一圈,天氣一冷,骨頭縫裏就疼。

「謝司座,」我把木匣收進袖中,「還有別的事嗎?」

「沒了。下去吧。」

我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又叫住我。

「沈殃。」

我回過頭。

他看著我,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隻說:「這幾天引渡亡魂時當心些,秋雨多,陰氣重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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