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回到後院偏房,雨還在下。窗台上的引魂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,燈芯是我用符紙撚的,燒起來是幽藍色。普通人家的燈燒黃火,鎮魂司的燈燒藍火。藍色是陰火的顏色。
我坐在燈前,把木匣打開。裏麵是六顆鎮陰散,蠟封的藥丸,黑褐色。我掰開一顆就水吞了,苦味從舌根蔓延到嗓子眼。吃了九年,還是覺得苦。
木匣最底下壓著一張字條。謝長淵每次給我藥,都會順手寫幾個字。有時候是「按時吃」,有時候是「少碰冷水」,有時候隻是一個日期,表示下次配藥的時間。這張字條上寫的是:「九月十六。天氣轉涼,加衣。」
我把字條疊好,放進床頭的木匣子裏。那匣子裏已經攢了一疊這樣的字條,都是他寫的。九年來,一封不差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這些。也許是因為,除了這些字條,這世上再沒有別的東西能證明——也有人惦記過我的死活。
哪怕隻是順手的惦記。
九月十五,大婚前夜。
鎮魂司難得掛了紅。門廊下換了紅燈籠,柱子上貼了喜聯,連後院通往前堂的那扇門上都貼了雙喜字。這都是顧家那邊要求的,說大喜日子,不能到處都是陰森森的鎮魂器物。
謝長淵讓人把引魂鈴摘了,鎮陰旗收了,連門檻上摻了黑狗血的朱漆都用紅綢纏了一層。整個鎮魂司看上去不像鎮魂司,倒像一座普通的官邸。
我看著那些紅綢在風裏飄,心裏忽然有個念頭——這地方,其實也可以不像墳場的。隻要有人願意費心收拾,它也能有幾分人間煙火氣。
隻是這種人間煙火氣,和我沒什麼關係。
那天晚上,我去城西義莊收屍。有個木匠從房梁上摔下來,當場斷了氣,沒人收殮。我把他背回義莊,拿針線縫了頭骨上的裂口,又燒了引路紙。亡魂飄在屍體上方,是個佝僂的中年男人模樣,看著自己的屍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走吧。」我點了一盞引魂燈,照向西北方。西北是陰路的方向。
亡魂沒動。它看著我,嘴巴一張一合,像在說什麼。
我聽不見亡魂說話。鎮魂司裏能聽見亡魂說話的隻有謝長淵。那是他謝家血脈裏傳下來的本事,謝家世代都是鎮魂人,通陰陽、聽亡語、判生死。我隻是個命硬的災星,靠一身陰煞氣讓亡魂不敢造次。
但我看得出亡魂的口型。它說的是:「你身上有死氣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低頭看了看自己,沒看出什麼異常。手上的陰毒斑比上個月多了兩塊,但這是老毛病,不算新鮮。我對亡魂搖了搖頭,提著燈繼續往西北走。亡魂跟在我身後,沒有再說什麼。
送完亡魂回到鎮魂司,已是後半夜。前院燈火通明,還有下人在忙著布置明日的喜堂。我從後門繞進去,回到偏房。屋裏沒點燈,我摸黑坐下,忽然咳了起來。咳得很凶,嗓子眼湧上一股腥甜。
我拿帕子捂住嘴。等咳嗽停了,帕子拿開。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我看見帕子上有團黑紅色。
是血。
陰毒到了吐血的份上,就不是吃鎮陰散能壓住的了。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但沒有慌。在鎮魂司待久了的人,對生死看得很淡。身邊的同伴換了一茬又一茬,活過三年算賺,活過五年算大賺,活過九年——那是閻王爺把我忘了。
我把帕子丟進炭盆裏燒了,又吞了一顆鎮陰散。躺在床上,聽著前院隱約傳來的說話聲和搬東西聲,慢慢闔上眼。
明日就是他的大婚了。我想著,無論如何,不能在他大婚的日子死。